高高在上的首辅大人,不过也是一个普通男人。
容闵昭并未揭穿这些,一个注定的败犬,不值得她为此付出心力。况且与他纠缠会给她带来什么好处吗?并不会,一个思想早已根深蒂固的老人,且不论他能不能被说服,就算真的被说服了,这样的人又能做出什么改变吗。
享受了特权,站在压迫者视角的人是不会放弃自己已有的东西的,革命非流血不能成功。
除却冠冕堂皇的话语与倨傲的怜悯,从章政和这里,她得不到分毫其它的东西。
学子们应该是都进来了,开考的时辰快要到了,容闵昭转移了话题。
章政和还在为自己的善良与睿智自鸣得意,渴盼于对手的感激与敬佩。容闵昭这副态度显然令其十分不满,但正事要紧,他也只好作罢。
容闵昭将目光投向那些已经安静下来的学子们,宗阳文与伏嘉平恰巧是邻舍,他们两个的位置都不错,屋檐完整,不必担心初春冷冽的寒风。但邵孺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他被分在了臭号。
邵孺在被领到自己的位置时,虽然心中早有了预期,但看到那个位置时,心中还是不免愤恨了一阵。
坊间对他与宗阳文之间的赌约,他也略有耳闻,初听时还觉自得,这种赌约自然是对自己能力与学识的认可。
可时间久了,关于赌约的详细信息也越听越多,他心中便不免升起了几分愤恨之情。
这些人每每提起他,总要惋惜几句自己的出身,仿佛只要是出身寒门,那便与高雅的品味、美好的品行无缘了一般,也因着这个原因,宗阳文的支持者要远远多于他。多么可笑的一件事,对于两人学识的比较,最终却落足于家世之上。
邵孺心中一直憋着一口气,从前是为了出人头地,让自己和家人过上好日子,如今则是为了向那些看轻他、贬低他的人证明,他们错的有多么离谱。
但所有的傲气与妄想在这个残破,充斥着臭气的号舍前都化为了泡影,邵孺捏紧了拳头,不明白自己的运气为什么这么差,他在来的路上看到了宗阳文的位置,那真是一个好地方啊,为什么自己没有被分到那个位置呢?难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竟然有这么大,给了他好的家世还不够,还要将天下最好的运气也都给予他。
他在号舍前停顿了一会,领他前来的差役便有些不耐烦了,后面还有很多考生,考试的时间耽误不得,这个人在干什么。
在差役的催促下,邵孺不情不愿地落了座,他长呼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再不甘,再愤恨又能如何,既然已经坐在了这里,那便拼尽全力去做,以自己的能力总不会没有功名。
一声锣响,考试开始了,所有学子开始了奋笔疾书,这些人无论家世如何,来自何方,过去又付出了多少,如今在这张试卷面前,每个人都是完全赤裸且平等的。
三天的考试转瞬而逝,考试结束后,不少考生都是被抬着出去的,长时间的脑力活动与逼仄的环境,恶劣的饮食与天气,都让他们痛苦不堪。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而如今,这场战争终于结束了,接下来只需要安静等待着考官们完成他们的职责。
在等待的过程中,这些闲不下来的学子们自然又聚在一起开始了他们的交流。每个人都期待着自己能够榜上有名,以参加三月的殿试,真正的登上天子殿堂,自然没人在这时候离开京城。是以,春闱结束后的京城反而更加热闹了起来。
只是这场热闹中并没有邵孺的身影,他病倒了。
其实他的身体算不得差,他是寒门出身,家中钱财不多,有时还需要做些活计来维持自己的生活,只是那号舍环境实在是差,邵孺又不是什么心胸豁达之人,这番里外夹击,一出贡院,便倒在了床上。
所幸与他同行的几人都是心善的,也念着这邵孺以后必定不凡,以后免不得有用得到的地方,故而颇为用心的照料着,这才让邵孺转危为安。
外面的这一切都与容闵昭没有关系,她被关在贡院之中,还在翻阅着这些考生的试卷。
能走到春闱的,哪一个不是佼佼者,但选拔就是这样,总要优中选优,也许那些被淘汰的试卷放到下面的州县中,会成为哪个书院中的优秀范例,但在这里,只能被放到废纸堆中,成为垃圾,连面见主考官的机会都没有,更遑论天子颜。
放榜的日子在不断逼近,容闵昭的工作也接近了尾声。事实上,他们高估了章政和,他的手段比他们想象的要低劣很多。或许是自大惯了,又或许以往这样做从来没有被发现过,以致于让他们丧失了警惕心,总之,容闵昭发现他们的小动作后,第一个想法是好笑,原来这群学子的命运就这么简单的被这些人玩弄在鼓掌之中。
什么十年寒窗,什么埋头苦读,比不过白银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