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棋看着他,原本还皱着的眉心不知不觉松了些。
她知道自己还是不懂。
不懂他为什么能把受伤和危险说得这么轻,也不懂为什么有些路明明会流那么多血,却还是非走不可。
可她已经开始知道,自己不能永远站在“看不懂”那里。
总有一天,她得追上去。
——
夜里,马戏团外场的灯一盏盏灭下去。
后场另一头,有两个人站在装杂物的旧仓棚后面,低声说话。
月光照不进那一角,只有不远处挂着的昏灯斜斜漏过来一点,把其中一个人的半张脸照得发黄。那是带先生。
他今天没穿平时那身上台用的外衣,只套着件旧马甲,手里夹着烟,烟头烧出一点暗红,映得他眼睛也有些浑。
站在他对面的男人个子不高,穿得却很好,袖口压着暗金边,鞋面一尘不染,和这片布棚、木箱、泥地都不太搭。他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脏了自己似的,连视线都不愿在四周多落。
“就是那个孩子?”
带先生吐出一口烟,点了点头。
“年纪小是小了点。”他嘴角扯出一点笑,笑意却很脏,“不过东西好,养两年更值钱。现在就已经够招眼了,皮相干净,骨相也漂亮,上了台也不怯。最要紧的是——”
他顿了一下,故意把声音压得更低。
“她有点不一般的本事。磕了碰了,自己就能慢慢好。要真是那种痉挛发作、伤着筋骨都能自己缓过来的体质,您那边送过去,肯定有人喜欢。”
那穿得讲究的男人眯了眯眼。
“自己能缓?”
“我不敢把话说满。”带先生慢悠悠道,“可您也知道,越稀罕的,越有人愿意出大价钱。更别说还是这么一副样子。安静,不吵,眼睛又长得勾人。关在屋子里养熟一点,教规矩也快。真送到那位先生手里,哄高兴了,别说一个价,后头的路都能跟着开。”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谈一匹还没养成的小兽,或者一件能慢慢打磨、慢慢抬价的货。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在他嘴里,被拆成皮相、体质、脾性和价码,仿佛只要算盘拨得够响,连呼吸都能拿去卖。
那男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先别惊动人。”
“这是自然。”
“再看一阵。”
带先生笑了笑,把烟灰弹到泥地里:“我明白。这样的东西,急着下手反而容易坏。总要先看清楚,到底值不值得费那个心思。”
风从棚后吹过去,把那点烟味和话音一并卷散了。
不远处,白子棋房间里的灯已经熄了。
更远些的地方,西索披着她送的那件衣服,正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张牌。屋里很静,只有牌角偶尔擦过指尖,发出极轻的一点声响。
谁都没有听见仓棚后那几句低低的、脏得发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