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雨刚停。
白氏治疗所门前的石阶还湿着,檐下偶尔有水珠坠下来,啪嗒一声,砸进门前浅浅的水痕里。门口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静静落在墙边那盆花上,把花叶都映得柔和起来。
白子棋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指尖慢吞吞翻过一页,刚低头写了两个字,门边的风铃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
帕里斯通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伞,衣角沾着一点未散的潮气。他还是和平时一样笑着,神情温和得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只是今天,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进门就先和她说两句闲话,而是微微侧过身,把身后的人让了出来。
那是个男人。
个子很高,半边身子几乎都压在门框上,肩侧和腰腹全是血,脸色白得有些吓人,呼吸也乱得厉害。鲜血浸透了外套,沿着衣角一滴一滴落下来,在地上拖出一条刺目的痕迹。
白子棋只看了一眼,就把账本合上了。
她站起身,声音很轻,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把门关上。”
帕里斯通弯了弯眼睛,像是很听话似的:“好啊。”
他反手将门关严,带着那人往里走。男人大概伤得太重,脚下踉跄了一下,几乎整个人都压在了帕里斯通身上。帕里斯通脸上笑意未变,扶着他,将人安置到里面那张窄床上。
那男人像是还想自己撑着坐稳,结果刚一动,肩头的伤口又裂开一点,血腥气立刻在不大的屋子里漫开来。
白子棋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眉尖很轻地蹙了一下。
伤得比她以为的还重。
不只是表面的撕裂伤。
她伸出手,手指悬在伤口上方,念一点点探进去,下一瞬,神情便微微变了。
帕里斯通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语气却依旧轻缓:“很麻烦吗?”
白子棋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着眼,指尖还停在那里,神色难得认真下来。那人的身体内部比外面看上去更糟,像是有什么力量在一瞬间蛮横地碾了进去,肋骨下方一片狼藉,内脏甚至有种被震碎了的错觉。
不是普通的重伤。
像是有人故意要他的命。
床上的男人低低吸了口气,额角全是冷汗,勉强抬眼看了她一下,嗓音发哑:“……小孩?”
白子棋抬眸瞥了他一眼。
“安静一点。”她说,“不然你真的会死。”
她年纪小,声音也不重,可偏偏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太平静,竟让那男人一时噎住,真没再出声。
帕里斯通站在一旁,唇边笑意浅浅地浮着,眼底却多了点说不清的兴味。
他喜欢看白子棋这个样子。
平时乖,安静,脾气也软,看起来像一团没有棱角的棉花。可一到这种时候,她身上那点柔软反而会被很奇妙地收起来,只剩下一种近乎天然的、不讲道理的镇定。
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特别。
也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存在,对别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能治吗?”帕里斯通又问了一遍。
白子棋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从他脸上看出催促,也没看出急切。帕里斯通还是温温和和地笑着,神情甚至称得上耐心,好像只是单纯把一个快死的人送到她这里来,安安静静等着她出手。
可不知为什么,白子棋却忽然觉得,他今天好像和往常有一点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于是她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伤得很重。”
帕里斯通轻轻“嗯”了一声:“所以才来找你啊。”
他说得太自然,像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