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颤抖着打开了禁制,粗布包裹里,掉出了两样东西。
一本普普通通的册子,不厚,看起来只有二三十页。边角已经磨损,封面是粗布包的。还有一个护膝,做得歪歪扭扭的,针脚七扭八歪,一看就不是手巧的人做的。
顾玄策拿起护膝,护膝里掉出一张小纸条。陆沉舟的字,字迹很稳,一笔一画的。
“年纪大了,别老摔了。真要摔的话,带个护膝。做得不好,凑活用吧。”
顾玄策的眼睛里泛着光。他把护膝放在膝上,拿起那本册子,翻开,开始细细地看。
“今日玄策又摔了。从左腿换到右腿,摔完还笑。他的腿就没好利索过。但我发现他其实很怕一个人,所以每次他摔断腿,我就蹲在旁边,不走。”
顾玄策的手指掐在了册子上,印出了指甲的痕迹。他想起那些年,他摔了多少次,陆沉舟就蹲在旁边多少次。他从来不说“小心点”,从来不说“别跑了”,从来不说“你疼不疼”。他只是蹲在旁边,不走。
“玄策的运势又涨了一截,按规律,三日后当有大灾。我试着推算了一下,若运势继续这样涨下去,三年内必有反噬。我知道玄策他不在乎。但我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压一压。不是不让他疯,是可以让他疯得久一点。”
顾玄策的眼睛红了。陆沉舟一直在替他算,替他挡,替他撑着。他从来不说,他只是做。
“今日玄策捡到山河图,举着跑过来给我看,像个孩子。他说他小时候没人愿意跟他玩,因为他倒霉的时候太倒霉。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但笑得不那么真。”
“今天玄策突然问我:‘你为什么不怕我倒霉?’当然是因为他倒霉的时候,挺好看的。那个傻子,他听了之后愣了半天,然后笑了一夜。”
“玄策不知道的是,他笑起来的样子,对我来说,比任何好运都好看。”
顾玄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轻轻地滑下脸庞,滴到册子上,晕开了上面的字。他赶紧把册子拿起来吹了吹,小心翼翼地翻开,继续看。
“我最近总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会怎么样。玄策这个人,看起来疯,其实最怕一个人。他那些疯,有一半是疯给别人看的。如果有人看,他就一直疯。如果没人看……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样。所以我写这个,留给他。”
“顾玄策,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找。找不到的。也不要等。等不来的。但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你那些疯,我一直看着。看得挺开心的。所以如果我不在了,你还要继续疯。疯给谁看都行。疯给自己看也行。反正我看着呢。从哪儿看都行。”
“还有,别摔了。我不在的话,没人给你递枣。”
“护膝我做了,戴不戴随你。反正我做了。”
“走了。”
顾玄策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三百年来所有的不甘、后悔、遗憾、愧疚,都在这一刻,随着泪水找到了出口,汹涌而出。他以为他已经不会哭了。三百年前,陆沉舟消失的时候,他没有哭。他以为眼泪已经流干了。原来没有。它们只是藏起来了,藏在心里最深的角落,藏在那些他不敢触碰的记忆里,藏在每一个无眠的夜里。现在它们全都涌出来了。
开始的时候他轻声哽咽,身体忍不住地颤抖。泪水滴落在大石头上,晕染了月光。然后他抱着那本小册子,抱着那个护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像个孩子。最后,他在黑夜里号啕大哭,声音嘶哑着,呜呜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气运宗。
第二天,气运宗的弟子都传言宗里出现了狼群。
第二天之后,大家发现,宗主变了。
他把护膝戴上了。歪歪扭扭的,针脚七扭八歪,一看就不是手巧的人做的。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怀里,贴身放着。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大槐树。叶子在风里晃,沙沙响。
他想起陆沉舟写的那句话,“你那些疯,我一直看着。看得挺开心的。”他笑了一下,很轻,很淡。但那是来自心底,真正的笑,那个陆沉舟眼里,最好看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