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是一夜之间漫进老巷的。
前几日还只是早晚微凉,不过一场冷风过境,满城草木便骤然褪了颜色,梧桐与槐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轻响。天空常常是浅灰色的,阳光变得稀薄而短暂,即便正午时分落在肩头,也不再有初秋那种温软明亮的质感,只余下一层淡淡的、勉强驱散湿冷的光。
老巷里的行人少了许多,连平日里偶尔出现的猫都缩在墙角避风,整条巷子显得格外安静。风穿过楼宇缝隙,带着几分清冽,吹得窗沿轻轻晃动,也吹得施砚公寓那扇常年半掩的窗帘,时不时微微拂动。屋内却始终是暖的,暖气开得温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与一点若有似无的墨气,与屋外的寒凉俨然两个世界。
温书的生活依旧是校园与老巷两点一线,只是节奏比从前紧了许多。
学期已过大半,专业课进入最吃重的阶段,理论课程、小组研讨、中期论文、模拟实训接连压下来,校园里随处可见抱着书本步履匆匆的学生。温书本就心思重,如今更是连喘息的空隙都少,常常一抬头,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教学楼的灯一排排亮起,像一串连成长线的星子。
她从未耽误过对施砚的照料。
哪怕再忙,她也会掐着时间提前备好饭菜,尽量做得温热软糯、清淡适口,知道施砚思虑过重时胃口浅,便少盐少油,多汤多粥,装进保温食盒里,一路快步走向老巷。天黑得早,等她抵达公寓楼下时,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已一层接一层亮起,昏黄的光在台阶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施砚多半已经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她不算刻意等,只是每到这个时辰,思绪总会不自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资料上移开,走到窗边,往巷口的方向望一眼。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提着食盒走来,步伐轻快又安稳,她心底那根始终绷着的弦,才会悄悄松一点。
这些日子,外界的风声越来越紧。
陈泽远显然已经失去耐心,明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在扩大排查范围,连老巷这片不算起眼的旧居民区,都出现过几次陌生面孔徘徊。施砚的隐蔽措施做得极深,行踪干净,对方暂时摸不到任何线索,可试探与窥探一日未停,意味着她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公寓里的窗帘常年只拉开一半,灯光不会过分外泄,门口的脚垫、窗台的小摆件位置,她都会默默留意,确保没有被人擅自触碰的痕迹。书桌内侧的抽屉永远紧锁,里面的资料、笔记、通讯记录,全是不能见光的东西。每一次与外界联络,她都格外谨慎,只用一次性渠道,不留痕迹,不惹注目。
她所做的一切,不只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护住老巷这方小小的安稳,护住温书不被卷入丝毫。
在温书面前,施砚永远是那个从容温和的前辈。
她不会提陈泽远,不会提暗处的盯梢,不会提行业里的阴私与算计,更不会让自己身上那股冷硬凌厉的气息流露半分。她会接过温书手里的食盒,会温一杯牛奶,会在温书低头吃饭时,轻轻揉一揉她的头发,像对待一个需要被细心照看的孩子。
温书也越来越擅长藏住自己的心事。
旁人看她,依旧是眉眼温顺、安静乖巧的学生,对前辈敬重体贴,待人谦和有礼,连说话声音都是轻轻的,一副不染世事的干净模样。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桩不能言说的计划,已经在日复一日的酝酿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自那日在施砚的书桌抽屉里瞥见“泽远”二字,明白了前辈蛰伏于此的全部缘由之后,她就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活在被庇护的安稳里。
她崇拜施砚当年的锋芒,心疼施砚如今的隐忍,更无法接受自己只能做一些洗衣做饭、端茶送水的琐事,眼睁睁看着施砚独自一人扛下所有压力、所有非议、所有危险。
施砚越是不让她插手,她越是心疼;
施砚越是独自硬扛,她越是想要分担。
她很清楚,以自己现在的身份、资历、人脉,根本不可能在外部帮施砚撬动分毫。泽远资本的核心被陈泽远牢牢攥在手里,外部能查到的信息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能扳倒对方的证据,永远藏在内部,藏在普通人触及不到的地方。
唯一的路,就是靠近。
等到明年夏天,以应届毕业生的身份,申请进入泽远资本实习。
这念头一旦落下,便再也拔不掉。
温书把所有与泽远相关的准备,全都挪到了施砚看不见的地方。
学校图书馆的专业阅览室、电子数据库、期刊库、行业研究报告平台,成了她课余最常待的地方。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一有空就黏在施砚身边,而是先泡在资料里,一坐就是大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