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管核查现场的胁迫阴影,并未随着林舟的离场消散,反而像一张浸透了寒气的密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
秋日的天短,不过傍晚五点多,天色便已彻底沉了下去。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将整座城市裹在沉闷的暮色里,连晚风都带着几分刺骨的凉,吹得街边梧桐叶簌簌作响,像极了暗处藏不住的窸窣动静。
施砚回到临时办公点时,整个人周身的冷意,比窗外的秋风还要沉冽。
她刚踏入办公室,钟怀清便快步迎了上来,脸色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桌上的电话亮着未读提示,电脑屏幕上是安保团队同步过来的盯防记录,密密麻麻的文字,全是让人无法安心的讯息。
“核查结果暂时没有问题,工作人员私下透露,材料无明显瑕疵,公示结果不会对你不利。”钟怀清先开口报出相对稳妥的消息,可语气没有半分轻松,“但林舟从监管处离开后,直接回了中鑫总部,半小时前,他们下达了新指令。”
施砚将手里的核查材料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平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她没有落座,就站在办公桌旁,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暴露了她并未平复的紧绷。
核查场上的冷静自持,是她穿给所有人看的铠甲。可一旦卸下那层伪装,心底的慌乱与焦虑,便再也藏不住。
她抬眼看向钟怀清,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自带一股压人的沉郁:“说。”
“他们放弃了明面施压,决定从温小姐的日常生活下手。”钟怀清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林舟的意思很明确——不伤人、不直接露面、不留下明确证据,只不断给温小姐制造麻烦,搅乱她的生活,摧毁她的状态,逼她焦虑不安,也逼你先乱了阵脚。”
施砚的眉骨,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果然
中鑫很清楚,一旦做出直接伤人、非法拘禁这类明面上的恶性行为,很容易留下实证,反而会引火烧身,彻底触发司法红线。
可若是换成隐性刁难、暗中使绊、无迹可寻的阴损手段,既不会留下直接把柄,又能精准戳中她的软肋,还能一步步蚕食温书的平静生活,堪称最卑劣也最无解的招数。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一瞬间的鱼死网破。
而是温水煮青蛙。
让温书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接连不断的麻烦缠身,慢慢陷入委屈、迷茫、焦虑与自我怀疑;让她看着自己护着的人步步维艰,却不能现身、不能解释、不能光明正大护在身边,活活被无力感吞噬。
好狠的算计。
“具体做了什么?”施砚的声音更冷了几分,眼底深处翻涌着压抑的戾气。
她可以承受针对自己的所有打压,可以面对庭审上的字字诛心,可以扛住核查场上的步步紧逼,可她唯独不能忍受,有人把脏手伸向毫无过错、干净通透的温书。
“第一,求职背调。”钟怀清迅速汇报,“温小姐投递的那家头部资管公司,背调环节已经被中鑫的人暗中打通关系,恶意压下了通过流程,表面给出的理由是‘综合竞争力不足’,实际上是被人截胡了通过资格。”
“第二,租房。她上周定下的那套近地铁、适合通勤的房源,中介刚刚临时反悔,说房东要自住,单方面解约,定金退还,拒绝续租。那套房子是她跑了整整三天才定下的,距离公司近,环境安全,现在等于白忙一场。”
“第三,日常盯梢升级。安保团队传来消息,今天下午,中鑫换了一批更隐蔽的眼线,不再是远距离跟随,而是伪装成路人、外卖员、小区住户,在她身边近距离徘徊,故意制造被窥探的压迫感,却不做任何出格举动,就算报警,也抓不到实质性证据。”
一桩桩,一件件。
全是不触犯明线、却足够磨垮人心的阴招。
温书只是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学生,即便心性再沉稳,能力再出众,也只是一个在城市里独自打拼、想要安稳立足的普通人。
接连遭遇求职受阻、租房泡汤、被人莫名窥探,换做旁人,恐怕早已崩溃慌乱,陷入自我否定。
施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自责。
是她连累了她。
若不是因为自己,温书本该凭着过硬的专业实力,顺利拿下心仪的offer,住进安稳的房子,按部就班开启自己的职场人生,干净明亮,无忧无虑。
可现在,她却因为一段自己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被无端卷入资本的肮脏博弈,连最基本的安稳生活,都成了奢望。
“背调的事,立刻解决。”施砚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坚定,“不能用我的名义,不能留下任何关联痕迹,不能让资管公司察觉到是我在插手,更不能让温书发现异常。”
她太了解温书。
那个姑娘骄傲、独立、有风骨,从不愿依附任何人,更不愿接受来路不明的帮助。若是让她知道有人暗中为自己铺路,非但不会感激,反而会觉得被冒犯、被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