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了。诚一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他突然想起她来藤原家的第一天。她站在玄关,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背很直,没有哭。
他以为她是聪明。现在他才知道,她是习惯。习惯不被需要,习惯不打扰,习惯在“用完”之后安静地离开。他没有叫她回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和树一天天长大。理穗一天天安静。她依然是年级第一,依然早起,有时候会在绫子做饭帮忙,依然完美无缺。但诚一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理穗在变,是他在变。他开始注意她。
注意她坐在窗台上的时候,膝盖收起来,抱着。注意她吃饭的时候,筷子只夹面前的菜。注意她叫“爸爸”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他给理穗报了很多课。茶道、花道、钢琴、弓道。不是为她好,是——他需要一个理由,证明他“重视”她。绫子说,你对她太严厉了。诚一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对她是什么感觉。不是愧疚,不是利用。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搀着杂质父爱,没有人会喜欢。他们明明是“父女”但更像是熟悉的陌生人。
有时候他看理穗就像隔着一层雾看一个人,看不清,但你知道她在那里。
京都那边的电话越来越多。父亲年纪大了,很多事情不好出面。他需要诚一回去帮忙。和树出生后,父亲已经暗示过很多次。诚一推迟了好几次。他不想搬。东京这边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东京的事业,理穗的安排,绫子的情绪——
“诚一,你还在犹豫什么?”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冷冷的。“和树需要接受家族的教育。你不能一直待在东京。”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树。想起多年前理穗在树下扫叶子。扫帚比她还高,她要用两只手才能握住。现在她长高了很多,头发也长了,还是那么安静。
父亲不希望他带理穗回去。诚一知道,虽然谁也没说出口。
他从来没有骗过理穗。他说是收养是投资,就是投资。他说是安排,就是安排。他不带她去京都,不是因为残忍,是因为不需要。就像不需要一件用完了的工具。他以为自己不会在意。
但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张照片。理穗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扫帚,没有笑。他看了很久,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很糟糕的大人。
把照片放回抽屉,合上。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理穗,比以前更多。不是刻意的,是忍不住。
注意她总是很积极的到厨房帮忙。注意她给绫子泡茶的时候,水温刚好。注意她教和树写名字的时候,握着和树的手,一笔一划,很慢。
注意她叫“妈妈”的时候,声音比叫“爸爸”的时候暖一点。只是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些。他只知道,他开始看见她了。不是“压子”,不是“投资”,不是“工具”。是理穗。一个很安静的女孩,坐在窗台上,膝盖收起来,抱着。一个在照片里从来不笑的女孩,会在教和树写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一下。
搬家前一周,理穗来书房找他。
“爸爸,我想和您谈谈。”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假装很镇定。“什么事?”
“感谢您让我继续住在这里。但我想搬出去。”
他的手停在桌面上。“理由。”
“房子太大。一个人住,有些孤单。”
她没有说真正的理由。但他理解。
她不想占着不属于她的房子。她不想在主人走后,还赖在这里。她不想被施舍。
他想说:这里你可以住,是你的家,没有人能赶你走。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这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家。从来都不是。
“生活费我会照常给。学费、房租、生活费,不用担心。”
“不用——”
“这是你应该得的。”他打断她。语气比平时硬了一点。他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