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穗是在一阵细碎的低语声中醒来的。
断断续续的高烧使她的意识一直浮在昏沉的浅梦里,像一叶小舟在浓雾弥漫的河面上漂荡,分不清昼夜。
她梦里似乎听见了呼救声。
清晨,屋外传来细碎的、压低了的窃窃私语,是轮流留下来照顾她的小妖怪们换班,声音轻飘飘地钻进屋里,原本迷糊的理穗,在听清内容的瞬间,猛地清醒了几分。
“喂……河童,你听说了吗?昨天下午,那个总陪着理穗大人、穿巫女服的妖怪,往东边森林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呢。”
“是桔梗塚吧?我昨天亲眼看见她往东边走的,她说要找能平复理穗大人灵力、退烧的灵花,可是……东边那片森林,根本不能去啊!”
“嘘——小声点!别让理穗大人听见!那片林子里藏着恶神,听说有个和现世脱节的隐世界,里面的时序乱得一塌糊涂,四季紊乱,根本没有章法!”
“嗯嗯,我也听山里的大妖怪说,进去错季之森的生灵,要么被扭曲的时序困住,永远困在错乱的时光里,要么就彻底消融,连一丝气息都留不下,从来没有谁能完好无损地走出来!我还听说近期连神明去错季之森查看,也都还没有出来呢。那结界看着薄,可一旦踏进去,就再也找不到回头的路了……”
“桔梗塚知道那里的危险吗?会不会是没留神,不小心踏过结界闯进去了?我们力量太弱,连靠近结界都不敢,更别说进去救她了,这可怎么办啊……”
“别说了别说了,理穗大人还在发烧,虚弱得很,要是让她知道了,肯定会不顾死活冲过去的。我们再想想办法,再等等看,说不定桔梗塚姐姐自己能出来呢……”
后面的对话,理穗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桔梗塚。东边森林。错季之森。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一个接一个地烫在她的心口上,把高烧带来的昏沉与迷糊烫得干干净净。
她睁大眼睛,已经没有了半分倦意,只剩下骤然涌起的慌乱与焦灼。
是为了给她找灵花。是为了给她退烧。
这个念头像一把火,从心底猛地窜上来,烧尽了浑身的酸软与乏力,烧得她几乎是从榻上弹起来的。指尖死死攥紧,勉强地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可她没有犹豫,胡乱抓过外衣披上,直接踉跄着推开了门。
门外几个小妖怪吓得齐齐后退,慌忙围上来阻拦。
“理、理穗大人!您怎么起来了!您还在发烧啊!”
“不行。”理穗的声音沙哑又虚弱,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脚步没有停下,“桔梗塚是为了我才出事的,我必须去找她。”
“您不能出去!东边森林太危险了!”
“求求您了,我们会想办法的,您要是进去了说不定也会困在里面。”
“让开。”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虚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她有点什么都顾不上了,理智也已经在听到桔梗塚出事的时候烧没了。她不顾高烧灼身,也不管前面是否是噬人的错乱时空,现在她一心只想找到桔梗塚,带她回家。
东边森林的边界比理穗想象中要更近,也比想象中更诡异。
仿佛有什么影响季节时序的东西正在从森林中心向外蔓延,连现实的森林也开始受到影响。
越靠近,越发现在这里季节性的东西都变得怪异至极,冷暖气流在边界疯狂撕扯、交织,像两条失控的河流撞在一起,激起无形的浪涛。
一会儿,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结界横在眼前,薄得仿佛一触即碎,理穗指尖轻轻一碰,便泛起细碎的灵光涟漪,这就是小妖怪们口中,错季之森的结界。
理穗没有停顿。她抬脚,便径直跨了进去。
高烧带来的眩晕在跨过结界的瞬间又翻涌上来,紊乱的气流裹着冷热交织的风猛撞过来,力道之强,让她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膝盖一软,她下意识地扶住身旁粗糙的树干,可指尖传来的触感也让理穗感到怪异至极。
抬眼仔细望去,整片森林早已失了正常的面貌,春与夏,此刻,两种截然不同的时节气息,在这里扭曲共生,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压抑。
天地间的时序,像是被人胡乱拧在一起的丝线,乱糟糟地缠成一团,连光线都变得斑驳混沌。
“桔梗塚……你在哪里?”
理穗呼喊,声音被紊乱的风吹得支离破碎。她对灵力寻人的方法一窍不通,既没法感知桔梗塚的气息,也没法催动自身力量寻人,只能凭着心底那点急切的念头,在错乱的林间,一步一步艰难地搜寻。
滚烫的脸颊烧得发疼,浑身的虚汗顺着脖颈滑落,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体内那股莫名燥热的力量越发在理穗身体内横冲直撞,灼烧着她,让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那股力量在体内翻涌,勉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一只春告鸟不知何时发现了理穗的踪迹,落在她的肩头,一路跟着她,细声哀鸣。那声音凄婉又揪心,不知道是在为她担忧,还是在为这片错乱的森林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