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宫中,连日来颇不安宁。自宫主孔素娥动身前往南极仙翁处交涉李晨曦之事,整座宫门的重担便压在了少宫主鞠景肩头。
昔日里,凤栖宫诸般杂务皆有执事长老们按部就班地处置,本无须少宫主过问。
偏生眼下有一桩要紧事,那便是鞠景的纳妾大典。
此事牵涉他自身名节与后宅安宁,旁人做不得主,桩桩件件皆需他亲自定夺。
鞠景初掌这等繁琐仪典,难免顾此失彼。
案几上堆满玉简,他端坐其间,眉头深锁,反复斟酌宾客名录与仪仗规制。
幸而慕绘仙久居深闺,深谙高门大户的后宅调度,在一旁查缺补漏,才未致生出什么大乱子。
应对各方人情往来,更是耗费心神。
孔素娥修为臻至大乘巅峰,自可藐视天下群雄,行事全凭心意,无须看任何人脸色。
鞠景背靠这棵大树,本也可跋扈行事。
但他心思缜密,绝不愿因自己操办大典的些许疏漏,引得外人借题发挥,平白折损了师尊的威名。
相较于前殿的繁忙,鞠景的后院倒显得颇为清净。
曲沐霞被重重禁制锁在偏院,殷芸绮与孔素娥皆不在宫中。
慕绘仙与弱水整日侍奉在鞠景左右,余下能在这深闺中对坐长谈的,便只剩戴玉婵与妙华仙子两人。
客房之内,檀香袅袅。
妙华仙子端坐于太师椅上,面容虽显苍白,却已有了几分血色。
经连日调养,她外表已与常人无异,只可惜根基尽毁,这一身通天彻地的剑修修为,已然成了过眼云烟。
戴玉婵手捧一只青玉茶盏,缓步上前,将其轻轻置于妙华仙子手畔,又将桌心那盘精致的灵果糕点推了过去。
“少宫主近日俗务缠身,实在分身乏术,妙华前辈还请见谅。请用些茶水糕点。”戴玉婵低首垂眸,声线清冷中透着几分拘谨。
妙华仙子抬眼端详着眼前的女子,轻笑一声:“同在屋檐下,何必这般生分?坐下说话。你不久后也要过门,咱们往后同侍一夫,便是自家姐妹。我托大唤你一声玉婵妹妹,意下如何?”
相较于面对鞠景时的冷傲机锋,妙华仙子对旁人反倒随和得多。
尤其是戴玉婵身上那股宁折不弯的侠女风骨,加上几分难得的温婉,颇合这位剑尊的脾性。
“嗯。”戴玉婵低低应了一声,便再无旁话。她退至对面坐下,目光只盯着桌面的纹理,默然不语。
妙华仙子见她这副闷葫芦模样,故意出言相激:“怎的?不愿做妹妹,难不成想骑到我头上做姐姐?倒也未尝不可。”
戴玉婵闻言大惊,连忙摆手,白皙的面庞上浮现出局促之色:“前辈切莫折煞晚辈!我绝无此等僭越之念,您千万莫要多心!”
让一位大乘期地仙尊自己为姐姐,戴玉婵自问没有这等福分与胆量。
“既会说话,何故整日愁眉不展?”妙华仙子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戴玉婵。
只见她单束马尾,一袭明黄长衫,英姿飒爽,颇具江湖豪侠之气。
那眼角一颗浑然天成的泪痣,却又为这股英气添了三分凄楚。
妙华仙子继续追问:“莫非鞠圣子暗中苛待了你?”
“自然未曾。”戴玉婵微微摇头,神色间闪过几分复杂,“少宫主待我,虽谈不上情有独钟,却也称得上关怀备至。他未曾将我视作随意采补的鼎炉,反倒处处以礼相待,将我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番言辞皆发自肺腑。戴玉婵能真切感受到鞠景的善意,这份维护之情毫无虚假,她心中亦生出难以割舍的羁绊。
“既然未曾受委屈,又为何终日郁郁寡欢?女子出阁本该是喜事。我初来时听闻,你是受了宗门要挟,被迫委身于他。此事当真?”妙华仙子双目微眯,暗自揣测鞠景是否动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才将这等烈性女子困于后宅。
“传言有误,此番联姻全凭我个人意愿。”戴玉婵语气笃定,“少宫主出面化解了我师门大难,免去一场生灵涂炭。我心中对他只有感激,甚至……早已倾心于他。”
两人同属名门正道,骨子里皆有坚守的道义。
或许是这份相似的气质让戴玉婵卸下了防备,又或许是这些日子她心中积压了太多苦楚,急需寻个出口。
“既然心生爱慕,鞠圣子也待你不薄,有何心结不能向他坦白?”妙华仙子只觉荒谬,身为剑修,她行事向来直来直去,“夫妻之间理当坦诚相见。有情便诉,有怨便言。你这般将愁苦憋在心里,岂是长久之计!”
“待到大典之后,我自会向他言明。眼下……尚非其时。”戴玉婵目光闪烁,不敢与妙华仙子对视。
她心中早有决断,只待将这具身怀转阴灵根的躯体交托给鞠景,报了恩情,便再无牵挂,生死皆可抛却。
“你这性子,倒与传闻中的侠女大相径庭,行事这般吞吞吐吐。”妙华仙子微微蹙眉,忽而话锋一转,“莫非是旧情难断?我听闻你与那同门师弟,曾订过娃娃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