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川州的路,从来不好走。
这川州的北大门,便是天禽岭。
天禽岭横亘在川州与中原之间,绵延上千里,山势险峻,自古便是出入川州的要冲。
此岭之得名,意为“唯有飞禽方能越过”,说的是那主峰之险,非人力可攀。
但岭上并非无路可通——一条官道沿着山势蜿蜒盘绕,虽曲折迂回,却终究是连接川州与中原的陆路咽喉。
官道依山而建,宽约丈余,路面铺着青石,石面已被车轮与马蹄磨得光滑。
两侧林木葱郁,时有溪涧从山间奔流而下,在道旁汇成清浅的水渠。
商旅往来不绝,骡马的铃铛声、挑夫的号子声、车轴的吱呀声在山谷间回荡,倒也给这崇山峻岭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官道最险要处,设有一关,名曰“箭阁”。
箭阁建于两峰对峙的隘口之间,地势险绝,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阁楼以青石垒砌,高约三丈,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箭阁”二字,笔力遒劲。
阁楼上架着数架巨弩,弩箭粗如儿臂,箭簇以精钢锻造,相传能射穿修士的护体真气——当然,这不过是凡人以讹传讹的说法,但也足见此关之险要。
过了箭阁,山路便渐渐开阔,地势也趋于平缓。再行数十里,千峰万壑之间,隐约已能望见远处那片被山脉环抱的川州盆地。
而说道这川州的东大门,便要从常江逆流而上。
过了常江下游的渡口,逆流向西,地势便陡然抬升。
平原渐渐收窄,丘陵起伏如凝固的波涛,越往西,山势越险。
水路在峡谷中蜿蜒,两侧都是斧劈般的绝壁,船下是轰鸣的急流,头顶的天空被山峰切割成窄窄的一条,灰白色的云絮挂在山尖上,像是给那些险峻的峰峦披了一层薄纱。
再往西,便是川州的东方门户——三山云峡。
三山横断大江,千丈峭壁对峙而立,天开一线,不见阔野。
江流被窄峡挤压,激流撞礁,漩涡密布,水下暗礁藏于黑水,舟楫过此九死一生。
山间寒瘴终年不散,风声似鬼啸,崖壁寸草不生,放眼望去尽是嶙峋险势,好似一道峡谷隔绝人间与幽冥。
但过了三山云峡,群山丘陵星罗密布,再行过这千里丘陵,就会露出一片被山脉环抱的、肥沃得几乎发黑的平原。
川州盆地。
此地气候温润,雨量充沛,土壤肥沃,物产丰饶,素有“天府之土”的美誉。
平原上水网密布,沟渠纵横,稻田一块接一块,从山脚一直铺展到天边。
此时节稻穗已沉,金黄的谷浪在微风中起伏,散发出谷物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村落星罗棋布地散在平原上,青瓦白墙,竹林环绕,炊烟袅袅。
农夫在田间劳作,农妇在溪边浣衣,孩童赤着脚在田埂上追逐,笑声清脆如铃。
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稻田中惊起,振翅飞向天际,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一派安宁祥和的田园景象。
可若你将眼光离开那沃土平原,仔细看向那平原东方的千里丘陵,越过几道低矮的山梁,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便会发现——
这天府之土,也有不肯被驯服的角落。
酆获城,就在那片不肯被驯服的土地上。
此地距川州盆地中心已逾数百里,山势重新变得陡峭,却不同于三山云峡那种刀削斧劈般的险峻,而是一种更加阴沉的、压抑的、仿佛山石都在低语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