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日头,终于从雾气的缝隙中透了下来。
不同于中原常见的朗照,酆获城的正午,洒下的是一种被水汽浸得温吞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旧绢。
集会的人潮开始散去,卖糖人的老汉收了摊,挑着担子往巷子深处走;捏面人的老妇人将那些未卖完的小玩意儿装进布袋,动作慢悠悠的;几个还在追逐嬉戏的孩童被大人唤回去,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
阿蘅站在街口,怀里抱着两个木偶,脸上还挂着没擦净的糖渣。
她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下得有些发白,额角渗出几滴细密的薄汗,那双漆黑的大眼睛也比方才黯淡了几分。
“罗姐姐。”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还是带着笑意,“阿蘅要回去啦。”
罗若低头看她,眉心微蹙:“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阿蘅摇了摇头,她仰着脸,看着罗若,嘴角弯着,眉眼也弯着,那笑容里没有勉强,却分明透着一股倦意。
“今天天气好,中午的阳气太重了。本来阿蘅昨天晚上吸了很多的亮晶晶,以为自己能坚持一整天的……”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可今天的日头……阿蘅虽然有点小道行,这酆获城也常常阴气沉沉的,可到底……还是扛不住啦。”
她说着,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
那只手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发虚,像是墨迹未干的字被水洇了一下,边缘处隐隐约约透出一种半透明质地。
罗若的心仿佛被揪了一下。
“那你快回去休息。”她的声音放得很柔,“明天还能出来么?”
阿蘅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方才那几分倦意仿佛被这句话驱散了大半。
“能!”她用力点头,两个圆圆的发髻跟着轻轻晃,“阿蘅回去吸一晚上亮晶晶的东西,明天就好了。明天咱们去青青山吧!”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神神秘秘的腔调,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阿蘅前几天发现,青青山上有奇怪的石头。晚上会发光,蓝幽幽的,一闪一闪。阿蘅去过好几次,都没弄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她将怀里的木偶举高了些,让那个女童木偶凑到罗若耳边,压低声音说:“说不定和姐姐们要找的那个什么阵有关系呢。”
罗若的呼吸微微一顿。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凌逸。
凌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却似微微闪了一下。
“明日,青青山,麻烦你带路了。”她说,声音清冷如常。
阿蘅用力点头,让手中木偶朝凌逸鞠了一躬,道:
“罗姐姐!凌姐姐!那就明天见——!”
然后她转过身,那道青绿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在城门口那片灰白色的雾气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罗若站在街口,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这时凌逸的声音传来,“走吧。”然后凌逸转身向客栈方向走去。
罗若也快步跟上去。
两人沿着来路向归人栈走去。偶尔有几个行人从对面走来,远远地便绕开去,目光从她们腰间的长剑上飞快掠过,又飞快地移开。
罗若走在凌逸身侧,沉默了很久。
快到客栈门口时,她忽然开口。
“凌师姐。”
“嗯。”
“你听到了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那些人猜我们是不是暑山派的。”
凌逸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直视前方。道:
“听到了。”
罗若低着头,心中想着那些人对“修士”的戒心,对“暑山派”这个名字的反应,以及对这座没有匾额的庙的态度,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两人推开客栈的门,走进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