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空地中央,那石头上的幽蓝光芒已经彻底黯淡下去,只剩石面深处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如同将熄的余烬,在黑暗中微微喘息。
阿蘅坐在石头上,低着头,望着怀中的木偶,沉默了很久。
罗若蹲在她身侧,手还轻轻搭在她肩上,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凌逸站在三步外,背靠青竹,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银绣剑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阿蘅想起来的不是很多……”阿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努力从一团乱麻中抽出一根线头,“阿蘅生前的朋友,那个人,好像姓卢。名字……阿蘅记不清了。”
“活着的时候,阿蘅和他一起来过青青山。那时候山上还没有这么多竹子,我们爬到山顶,累得不行,就在这里坐下歇脚。然后……然后阿蘅就发现了这块石头。”
她的手指在石面上轻轻划过,顺着那些细密的裂纹,一条一条,动作缓慢而虔诚。
“我们回去了晚了些,发现石头会发光。阿蘅当时可高兴了,说这是宝物。阿蘅的朋友也说,是宝物,是咱们两个一起找到的宝物。然后阿蘅就说……就说……”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阿蘅就说,这是咱们的秘密,谁都不告诉。那个人答应了。”
“后来……后来阿蘅就死了。生前的很多事,阿蘅就不记得了。那个人有没有再来看过这块石头,他后来怎么样了,阿蘅……阿蘅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她低下头,将脸埋进木偶的头顶,肩膀轻轻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罗若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阿蘅的发顶。
“阿蘅,你想去找他?”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含着泪,她看着罗若,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阿蘅想……想去城里看看。看看有没有……有没有姓卢的人家。”
她的声音在发颤,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紧张。
罗若转过头,看向凌逸。
凌逸依旧靠在青竹上,月光将她的侧脸照得如同白玉雕成。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现在?”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常,“酆获城有宵禁。夜晚城里有游魂,无人出门。如何找?”
阿蘅的身体微微一颤。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木偶的衣角,指节泛白。
“阿蘅知道……阿蘅知道晚上大家都不出门……”她的声音又轻又急,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失去机会,“可是阿蘅现在很虚弱。方才那石头……那石头里的东西涌进阿蘅身体里的时候,阿蘅的头好疼,好疼……阿蘅感觉自己的魂体,没有以前稳了。”
她抬起头,看着罗若,又看着凌逸,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恳求。
“阿蘅好不容易想起了一些生前的事。若等到明天,阿蘅怕……怕又忘了。以前也是这样,偶尔会想起什么,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一次……这一次好不容易想起来的多一些……”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动她青绿色的褙子,也吹动她发髻上的红绳。
月光照在她半透明的、微微发虚的身影上,竟有一种随时会消散的、不真实的脆弱。
罗若看着阿蘅,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站起身,看向凌逸。
“凌师姐……”
她只唤了一声,没有说下去。但那双如水的眼眸中,已经有了答案。
凌逸沉默着。
她看着阿蘅,看着那道在月光下微微发虚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她直起身,将靠在竹根处的“寒霜”剑挂在腰间,整了整剑袍。
“走吧。”
两个字,清冷如常。
阿蘅猛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却已经有光在瞳孔深处亮了起来。
“凌姐姐……”
“莫要多话。”凌逸转过身,向山下走去,“速去速回。”
阿蘅愣了一瞬,随即手忙脚乱地从石头上跳下来。小跑着追上去。
“谢谢凌姐姐!谢谢罗姐姐!”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