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中的幽蓝光芒终于彻底散尽了。
阿蘅靠在罗若怀中,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那双漆黑的大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罗若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握着阿蘅冰凉的手指,不敢松开。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但她已经没有再哭了。
她只是那样搂着阿蘅,下巴抵在她头顶,静静地等。
凌逸站在正堂深处,指尖的清涟真气依旧散发着清冷的光。她没有催促,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守着这片被鬼气冲刷过的寂静。
过了很久,阿蘅终于开口了。
“罗姐姐……阿蘅想起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飘上来的。
“阿蘅想起了自己的朋友……他叫卢高志……阿蘅和他……从小就认识。”
她的手指在罗若掌心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握紧什么,却没有力气。
“阿蘅活着的时候,住在平服山脚下。他住在城里。他爹……他爹每年秋天都会来山上收山货,有时候带着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蘅才六岁,他也六岁。”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温暖。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穿了一身蓝色的小褂,他爹让他叫人,他就站在那里,憋了半天,脸憋得通红,才叫了一声‘阿蘅妹妹’。阿蘅当时觉得这个人好傻。”
罗若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的手轻轻抚着阿蘅的发顶。
“后来他每年都来。一年一次,有时候两次。他给阿蘅带城里的糖人、糍粑、桂花糕,阿蘅带他上山玩,摘野果、捉蛐蛐、看日落。有一次他爬到树上摘果子,树枝断了,他从上面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流了好多血。阿蘅吓坏了,撕了自己的裙摆给他包伤口。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笑着说‘不疼不疼,阿蘅妹妹别哭’。”
阿蘅的声音微微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后来阿蘅长大了,他也长大了。他不再叫阿蘅‘妹妹’了,叫我‘阿蘅’。他来的次数也多了,有时候不是为了帮他爹收山货,就是自己想来看看阿蘅。阿蘅爹娘看出来了,阿蘅自己也看出来了。”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
“阿蘅十八岁那年秋天,他爹带着媒人上了山。带了聘礼,好多聘礼。有银镯子、玉簪子、绸缎、茶叶,还有一对木偶。”
她的手指忽然攥紧了罗若的掌心。
“那对木偶……就是阿蘅手里的这一对。”
罗若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靠在阿蘅怀中的那两个木偶——男童模样的木偶穿着青色小褂,嘴角上翘,笑得天真烂漫;女童模样的木偶穿着鹅黄色小裙,眼睛弯成月牙,笑得甜美可人。
“阿蘅好喜欢这对木偶。”阿蘅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惊破了什么,“阿蘅把它们放在枕头边,每天都要看一看、摸一摸。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起来和它们说话,跟它们说今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有没有想他……”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住了。
正堂中一片死寂,只有夜明珠的光在黑暗中静静地亮着,照在阿蘅苍白的脸上,照在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上。
“两家敲定了吉日。”她继续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来年三月,春暖花开的时候,他就来娶阿蘅。”
“后来呢?”罗若的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他突然就病了。”
阿蘅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正堂的屋顶,望着那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梁架和椽子,目光空洞而茫然。
“那年冬天,他忽然病了。城里的大夫看了,说是痨病,治不了。他爹娘不信,又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治不了。他爹跑到川州府城去请名医,名医也说是病入肺腑,治不了。”
她的声音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没有起伏,没有波澜,只有干裂的、无声的疼痛。
“阿蘅想去城里看他。阿蘅爹娘不让,说还没过门,不能去。阿蘅就偷偷跑下山,跑到城里,跑到卢府门口。阿蘅不敢进去,就站在门外,站在那条巷子里,看着那两扇黑漆大门,看了好久好久。”
“阿蘅不知道他在不在里面,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阿蘅在门外站着。阿蘅只是想……离他近一些。”
罗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阿蘅青绿色的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