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的黑钦望著烈锋营骤然后撤百步,紧绷的脊背猛地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烈锋营的悍勇他早已见识,仅凭自己身旁这群魂飞魄散的溃兵,怕是撑不住对方一个衝锋就会再度溃散,接下来便是毫无反抗之力的屠杀。如今烈锋营主动退后,显然烈诺已然看透他的绝境,並无赶尽杀绝之意。这般一来,事情便尚有转机,未必非要鱼死网破。
黑钦暗自咬牙思忖:烈山部与黑犬部本无不死不休的血仇,烈诺的目標自始至终都是谋害他父亲的茂敖,自己不过是恪守盟约前来助战。如今茂敖先破盟背信,黑犬部自然无需再受盟约束缚。“茂敖老贼,你给我等著!今日若能不死,我必扒你皮、抽你筋,算清这笔帐!”他眼底翻涌著怨毒,指节攥得发白。
就在黑钦对茂敖恨得牙痒痒之际,烈锋营阵中走出一人,快步至两军中间,朗声道:“我家族长宽宏大量,不愿再添杀孽!现给尔等一条生路——放下武器,投降免死!若敢顽抗,军令一至,鸡犬不留!”
喊声穿透河岸的风,传遍溃兵阵中。所有士卒瞬间停下骚动,齐刷刷將目光投向帅旗之下的黑钦,眼神里满是依赖与急切——族长的抉择,便是他们的生死判书。黑钦迎著眾人的目光,沉吟片刻,对身旁亲卫低声耳语了几句。亲卫领命,对著烈锋营方向高声喊道:“黑犬部族长黑钦,恳请烈山部族长烈诺上前一见!”
那名传话的烈锋营士卒当即嗤笑出声,语气轻蔑:“都自身难保了,还敢提条件见我家主公?识相的赶紧投降,別耍花样!”亲卫却依旧挺直脊背,不卑不亢地回喊:“莫非烈诺族长胆小如鼠,连露面的胆子都没有?要我们投降,便请他亲自来谈!否则,我等寧愿战死於此,让两军鲜血染红通河!”
这话一出,溃兵们看向亲卫的眼神瞬间变得怨毒,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若是真激怒了对方,自己这些人的性命岂不是白白葬送?若非黑钦余威尚存,亲卫队死死护在其旁,怕是早已有人忍不住衝上去动手。可话已出口,木已成舟,眾人只能攥紧武器,忐忑等待对方的反应。
那名士卒果然怒不可遏,厉声威胁:“好!好得很!这是你们自找的!我这就回报主公,领兵將你们赶尽杀绝!”说罢,转身便要回阵。他的话语如千斤巨石砸在溃兵心头,阵中瞬间乱作一团:有人横刀立马,做好死战准备;有人眼神闪烁,偷偷瞄向湍急的通河,妄图泅渡求生;更有甚者,手按刀柄,蠢蠢欲动想抓个军官投诚——绝境之中,人性的复杂与脆弱尽显无遗。
就在惨剧即將上演之际,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陡然传来,压过了阵中的骚动:“好胆色!这般绝境仍敢直言,倒是条好汉。我烈诺最惜好汉,我来了,出来答话吧!”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阿诺手握紫霄闪雷戟,骑在神骏的踏雪乌騅之上,缓缓越眾而出。古拉扛著那根染透鲜血的鑌铁狼牙棒,紧隨其侧,两人双骑不急不缓行至场地中央,神色淡然,全然未將眼前近千溃兵放在眼里。
见对方主將真的亲至阵前,溃兵们眼中重新燃起求生之火,纷纷收敛了各自的小心思,再度將目光聚焦在黑钦身上。黑钦也不含糊,大笑一声,带著两名亲卫策马出阵,停在阿诺面前。他手中並未持械——一来是为表无战之心,二来是双手虎口早已崩裂,布条下渗著鲜血,短时间內根本举不起那柄沉重的锯齿长刀。
黑钦勒住马韁,直视阿诺,开门见山道:“烈族长,恭喜你今日一战成名。我乃黑犬部族长黑钦,这些士卒多是我黑犬部族人,有话不妨直接与我谈。”
阿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包扎的双手上,淡淡道:“你便是黑钦?此前击败我部將李磐业的,就是你?”
黑钦毫不避讳,昂首道:“正是我。你那部將蛮力惊人,倒是个劲敌,若非你中途插手,他的首级早已归我。”
听闻此言,古拉眉头骤拧,攥紧狼牙棒往前一步,怒声道:“磐业不过是学艺不精,胜他也算不得本事!我乃磐业师父古拉,有能耐与我一战,看谁能斩下谁的首级!”
黑钦抬眼看向气势逼人的古拉,目光扫过他肩头那根沉甸甸的狼牙棒时,脚步微顿——他一眼便知,此人绝非易与之辈。他苦笑著举起受伤的双手,布条上的血跡清晰可见:“可惜我伤势未愈,无法与你交手。否则,倒真想领教你的高招。”
古拉见他双手重伤,本就不屑乘人之危,见状只能恨恨啐了一口:“算你走运!下次再遇,定要让你尝尝脑袋开花的滋味!”
阿诺抬手打断二人爭执,语气沉了下来:“閒话少说,告诉我,茂敖在哪?”一提起茂敖,黑钦眼底瞬间燃起怒火,咬牙恨道:“我怎知那老贼的下落!他派人事先引路,说在此处有援军接应,结果我们到了才发现,不仅没有援军,连木桥都被他毁了——他根本就是把我们当成诱饵,送入绝地!”
阿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怒极反笑:“好个背信弃义的无耻之徒!我说你们一路行跡反常,根源竟在此处。想来他此刻早已渡过通河,逃回茂坚部了!”
“我黑钦对天起誓,今日起与茂敖势不两立!不將他扒皮拆骨,难消我心头之恨!”黑钦字字鏗鏘,满是怨毒。阿诺眸光微眯,话锋一转:“这场战事,本是烈山部与茂坚部的私仇,与黑犬部无关。既然你们也是被茂敖算计,身陷绝境,何不放下武器投降?也算保全族人性命。”
终於谈及核心,黑钦脸色一沉,沉声问道:“若我们投降,烈族长打算如何处置我们?放我们离开?”
阿诺毫不犹豫地摇头:“绝无可能。无论缘由如何,你我两军已然死战一场,我岂能轻易放你们离去,留后患无穷?”
黑钦眉头紧锁,斟酌著说道:“我自然不会空口求你放人。黑犬部愿献出粮草財物,尽数赔偿烈山部损失,只求你高抬贵手,放族人们回家。”
阿诺依旧摇头:“粮草財物我並不缺。况且,我若今日放你们走,万一你们转头被茂敖说动,再来背刺我,我岂不是得不偿失?”
黑钦连忙接话,语气恳切:“烈族长放心!黑犬部向来一诺千金,从不背誓!我愿在此立誓,此生绝不与烈山部为敌。若你仍不放心,我愿留下来做人质,换族人平安!”
即便黑钦说得情真意切,阿诺还是缓缓摇头:“不行。”黑钦顿时来了火气,翻身上马作势要掉头回营,语气呛人:“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如我们各自回营,拼个你死我活!大不了同归於尽,我只是不愿让茂敖那老贼渔翁得利,绝非怕了你们烈山部!”他虽摆出行状,马蹄却挪得极慢,显然是在试探。
阿诺自然看透了他的心思,生怕他真的被逼上头,反倒让茂敖得逞。他微微一笑,抬手阻拦:“黑钦族长,稍安勿躁。此事关乎上千族人的性命,慎重些总没错。”黑钦顺势见好就收,勒住马韁,沉声道:“我黑钦是粗人,没那么多花花肠子。烈族长,给句痛快话,到底要如何处置我们?”
阿诺也不再卖关子,直言道:“人,我不会放。”见黑钦瞬间绷紧身体,又要动怒,他话锋一转,补充道:“但我也不会再伤害你们。我给你们两条路选:第一条,你们所有人都留下来,为烈山部充作劳力五年。五年內管吃管住,无工钱,五年期满,我即刻放你们自由——用五年光阴换一条性命,不算苛刻。”
黑钦暗自思忖:这条件確实不算过分,不过五年苦力,总能熬过去。可他心中仍有顾虑:一是怕五年后阿诺食言,二是黑犬部没了他们这些青壮守护,这五年怕是要受尽欺凌。他压下心思,问道:“那第二条路呢?”
阿诺神情一正,语气严肃起来:“第二条路,从今日起,黑犬部立誓向烈山部俯首称臣,与我们一同討伐茂坚部。你若应允,我即刻释放所有族人,待攻破茂坚部后,所得战利品,我分你一半。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