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寅的这番痛骂,却是將营帐內的诸將骂得面色垮塌,垂头低眉,狼狈不堪。
孔聚的这条计策,营帐內的其余诸將,其实也有不少都已想到。之所以没有吭声,就是如蔡寅所言,这条计策显然是要以捨弃彭城守军,放任他们被靳歙全歼为代价。
因而谁说出口,显然此后就要承担这个拋弃袍泽的骂名,他们自然都大为犹豫。
根据惯例,这个决定,原本应该是韩信这位主將来下。
孔聚一咬牙,第一个出声,显然打算替韩信来承担这个骂名了。
果不其然,他话音莆落,就招来了蔡寅的这番大骂,一切不出诸將所料。
见孔聚被蔡寅给架在那儿,无法登对,陈贺忍不住抬头闷声道:“那依你之见,我们应当如何?”
蔡寅毫不含糊,凛然道:“全军北上,救援彭城。那怕最终赶不及,也须拼尽全力。
大不了,抵达彭城,与靳歙酣战一场,那怕不敌,则轰轰烈烈战死罢了。”
诸將一听,齐齐无语: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话?怎么跟孩子一样。咱们这是爭霸天下,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一直跽坐不动若有所思的韩信,此时忽然一摆手,制止了双方纷爭,终於开口,言语无比乾脆:“我同意孔聚提议,接下来大军分两路,一路留守取虑县,一路攻略东海郡。唯一不同的是,有一处小细节,我將做一个小修改。”
闻听此言,蔡寅愕然看著他,张了张口,终究没有说话,双眼掠过浓重的失望与沮丧,低头绵软无力坐在了软席上。
诸將也是一阵心神恍惚,一股浓重的苦涩泛起。
虽然都明知这种局势,即使韩信,也是绝不可能有神来之笔,去援救彭城的,然而真正听他这么说,不免依旧难言失望。
“自己这位无所不能的王,终究也並非真的无所不能————”卢卿情绪也低落到了极限,暗暗嘆息。
***
取虑县西南方,六七十里外,取虑县下辖二十七乡之一的双柳乡。
这座以往平静安寧的乡里,完全变成了一个大兵营,驻扎满了兵士。营地连绵成片,鹿角、拒马森严。
取虑县大败后,英布、丁礼、雍齿,连带英布的大將肥诛、朱建,惶急逃窜,最后神奇的慢慢匯聚到了一起。
一口气逃到此处,距离取虑县已远,真正摆脱了韩信军的追杀,又足足休养了半日一夜,诸將方才魂魄安定。
接下来诸將命各自亲卫,渔网般撒下去,將星火四散的溃军一一收拢,加以清点。
诸將对於此战大败之惨,早有心里预期,然而真正看到结果,依旧大大出乎意料,一颗心凉得透透的。
首先丁礼的四千骑军,被韩信一把火烧的焦头烂额,加上韩信亲卫不舍不弃的追杀,却是仅仅逃生出一千几百骑。
雍齿的五千骑军,倒是最为好看,拋除掉战死与失踪,有三千几百骑成功逃出。
最为悽惨的,当属英布五千骑军,战死有四千余,侥倖逃出的不足一千。
没有最惨只有更惨的,当属三万汉步军,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除了四千左右天赋异稟长於逃窜的兵士,撒开脚丫子狐奔鼠窜了出来,其余不是被歼就是俘虏,几乎称得上全军覆没。
面对这等大败,特別想到韩信用兵之机巧诡诈,骚操作层出不穷,匪夷所思,诸將想起来就是脊背汗毛一支棱,一连数日,如纵乐过度般,精神萎靡不振,迟迟缓不过劲儿来。
唯有英布,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般,困兽一样在双柳乡为他安排的洁净房舍內,团团乱转,日夜不寧,撕心裂肺。
英布復盘这一战,是怎么想怎么不服气,感觉韩信不过凭藉机诈侥倖取胜,实则自己根本不弱於他,完全足以將之击败。
盘算谋划了整整一晚,第二日,英布迫不及待召集诸將,命他们赶往周边县乡,搜刮粮草,徵集县兵,县兵没有了就直接强拉壮丁,却是打算以一副竭泽而渔的架势,儘快聚集起一支大军,再次与韩信一决雌雄。
对於他的这等堪称倒行逆施的举动,雍齿不以为然,大为牴触。
英布自然看出他的不虞,看在他麾下三千几百骑军的份上,难得按捺住心头的暴烈,凛然道:“韩信当前当务之急,不是儘快返回彭城,就是捨弃彭城,转而前去攻略东海郡。这两条路,无论那一条,我们都不能让他顺利走下去。
故而我们需要儘快匯拢起一支大军,也不用与他正面对垒的硬战,只要不断扰袭他,將他拖住,给汉营留足挪腾的时间,最后胜利依旧將属於我们。”
韩信不愧用兵大家,面对泗水郡、东海郡地图,根据当前战局形势,不多久,就敏锐看透了韩信接下来的动向,故而不等刘邦军令抵达,已然充满主观能动性的开始自作主张。
开始以为他要继续与韩信大战,丁礼、肥诛、朱建,都禁不住面显惊慌。
可以说,取虑县这一战,韩信的两把火,不仅烧禿了英布,也將他们这些將领给烧熟了、烤怕了,生出了浓重的心理阴影,几乎到了谈之色变的地步。
从韩信过往用兵看,他们都知晓他经常借外力为之所用,特別善於驭水直灌,取得大胜。
故而对於他的这个技能,上到英布、下到蔡霍,都暗暗提防,颇为警惕。並且大战之前,特意勘察了一遍取虑县周边,发现並无河流,才长鬆口气。
那知开战后,千防万防,最后还是没有防住,一韩信倒是不玩水了,谁曾想他又开始纵起火来?
特別而今大战尘埃落定,一切成为定局,回头看,却依旧不免感觉心有余悸,惊魂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