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战场上,他被韩信掐著脖子做了一把敢死队员,侥倖不死,满是后怕,那怕胜利实打实已成定局,依旧脊背发凉。
一想起率领五百精骑冲向大梁骑军、简直无异於在刀尖上跳舞的一幕,口里就一阵阵发苦。
一边与邱获並肩救治伤员,他咋舌对邱获抱怨道:“我感觉王上有些过於冒险了,万一当时彭越顶住了,没有被靳歙嚇得扭身逃走,眼下仓皇败逃的,可就变成咱们了。”
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靳款,忽然冷然扫了他一眼,嘴角满是不屑,就差说一句“你懂个几把”了。
靳歙淡然道:“齐王这一战,打的不是仗,是人心。確切说,他一直想贏得彭越的心!
彭越此人极为自负,却又生性多疑。当他遭遇火马、锐骑的连番打击,再看到一支不可能存在”的骑军从天而降,恐惧压倒理智,到时候,求生的本能就会让他自己击溃自己!
从疯马破阵,到投矛扰敌,到五百悍骑陷阵,再到最后那八百虚骑”突出直刺————
齐王一步一步,环环相扣,一直在不断凌虐著彭越心神,直到最后彻底將他压垮。可以说齐王完全將彭越给看透了,算死了。”
诸將闻听,一脸恍然。
齐受点头:“你的意思,王上是看准了彭越以游击战起家,对於游击战有了路径依赖,在正面对垒的悍战、血战中就不够坚定,不够决绝,容易崩溃,因此故意针对性算计他?”
诸將面面相覷,被靳歙一解释,他们的確明白了韩信的策略,但不仅没有感觉“不过尔尔”,反而越加有些毛骨悚然起来。
这简直不像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啊,太玄乎了。
不说別的,即使他们都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儿,要他们担任主將,重新来进行这一战,却也依旧不敢下这个决断,用这个计策啊。
靳歙扭头扫了不远处忙碌的韩信一眼,目光闪动。
对於军略拥有极高认知的他,对韩信此战,他还有更深一层领悟没有说出来。
韩信的这一战,超脱了“打杀”的层面,进入了“谋势”、“控心”的境界,给他的感觉不像是在指挥一场战斗,更是像在下一盘棋,可怕的是作为他对手存在的彭越,自始至终毫无所觉,连棋盘在那儿都没有摸著。
靳歙木然抬头看了一眼半斜的太阳,又嘀咕了一句:连阳光也算计了进去————
不多久,战场清扫清点完毕,邱获將战果送给了韩信。
五千大梁骑军,斩杀一千五百余,逼降八百,俘获战马二千余匹,逃走两千余,毋庸置疑的大胜。
可以说经此一战,彭越彻底被打残了,短时间內,再也没有余力在汉、楚、齐的爭霸舞台上乱掺和了。
韩信满意点头,望著满营欢腾的將士,解下头盔,任秋风吹拂著额前汗湿的髮丝,眼神透过辽阔原野,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心中,固然有大战获胜的欣喜,但肩头肩负责任的沉重,让他难以像诸將士一样尽情欢笑。
实则看著战死將士们的尸身,他內心又是一阵波澜。
“战爭,从来就不是英雄的诗篇。但是,这天下,终究也不是靠仁义道德就能平定的。”
他暗暗吐出一口气,重新戴上头盔,挺直了脊背,凉风带著血腥味灌入肺腑,眼神再次变得坚定,重新变回了战无不胜的“兵仙”!
东南方的驰道,忽然间尘头飞扬,似乎有大股队伍在行进迫近。
诸將齐齐色变,本能以为是彭老贼提前也在附近埋伏了一路兵马,而今一个疯狗回头,也杀回马枪来了。
短促悽厉的號角吹响,躺著、坐著休憩的骑兵,纷纷跳起身来,抓起兵器,翻身上马,开始集结。
將领们也大步四散,召集號令各自麾下,儘快做好大战准备。
唯有韩信站立当地纹丝不动,叉著腰,眯著眼,奇怪的向东南方看去。
彭老贼刚才逃窜的架势,可不像是诈败,他可不相信老贼还能搞出什么鬼五六来。
果真,东南方向又有一阵舒缓悠长號角传来,这是撒出去的警戒骑兵,发出的警报解除的意思。
虽然如此,诸將依旧不敢轻忽,命骑兵们集结依旧。
韩信对邱获挥了挥手,邱获带领一支骑兵,向著烟尘腾起处迎去。
还不等转过山坡,就见七八名警戒骑兵,押解著一支奇异的车队逶迤走来。
队伍中並无兵卒,全是衣衫槛褸的民夫,吃力地推拉著数十辆大车,车上堆满了用草蓆覆盖著的硕大木箱。
当先一匹駑马上,坐了一名乾瘦老者,头戴高冠,黑色上衣,浅絳色下裳,衣缘与袖□用絳色织锦镶边,衣料为厚实的丝麻混织,质地精良。
腰间束革带上,还配有一枚铜印,系以青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