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魔尊素无过节,谈何‘原谅’?”
羲泠忍着泪意,从喉间逼出一声嗤笑,“说起来,我还要多谢魔尊,如果没有当年魔族‘出力’,我也不会那么快就登上神位。”
她近乎残忍地揭开了横在两人之间的伤疤,夜絮的呼吸本就不稳,听后遽然停了一瞬,紧接着剧烈颤抖起来。
世间修炼者仰望神族,将飞升视作毕生宏愿,然而数万年沧海桑田,真正修出过神骨的也不过寥寥九人。
现存神族之中,羲洵、沧丞、朝梧……以及夜絮自己,他们修炼万年,才终于扛过雷劫得以飞升,但羲泠不同,她是众神之间年纪最小的一个,也是唯一通过乾坤道飞升的神明。
凡各界先贤为大义牺牲,其后代可以挑战乾坤道试炼,如若通过,就可以继承先辈修为登神。可以说,乾坤道是为各界天骄开放的一条特权之路,亦是天道对忠烈之后最后的悲悯——当年魔族援兵来迟,老仙主华辛牺牲,于神魂将散之际托付遗愿,羲泠因失去至亲悲痛欲绝,痛哭数日不止,最终还是擦干眼泪,选择踏上了这条道路。
千万年来,乾坤道试炼无一人成功通过,直到那天羲泠飞升,属于音律神的启世明光照彻了整个天地云霄。
她生性活泼爱自由,本无成神之心,若五千年前魔界支援及时,那场惨剧没有发生,她便永远不会挑战乾坤道。
夜絮想争辩,想反驳,却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他何尝不知,族仇家恨,是他们之间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脸色惨白,一阵无力感袭卷了全身,缓缓松开了紧抱她的双手。
松手的那一刻,羲泠的身体跟着晃了晃,一行泪默然无声,顺着脸颊滑下来。
“回不去了……我们回不去了。”
她说着,也不知在提醒他还是警告自己,几乎是落荒而逃。
夜絮留在原地,极度悲怆下,过去因天雷留下的伤痕好像又苏醒了过来,刺得他钻心的疼。
他捂住胸口,缓慢蹲下了身体,蜷缩成一团。
……
次日,孤妄崖还是遣使登上神山,送来了大批琉璃蚕丝。
满满一匣,足够羲泠用很久。
朝梧担心羲泠,亲自来到她的洞府,把东西交给了她。羲泠微微失神,望着手里沉重的匣子,却是一阵怅然若失。
“阿泠,莫要再和夜絮起冲突了……如果老仙主还在,一定不愿意看见你活得这么累。”
朝梧不忍,将要离开时还是停下脚步,走回她身边,后者摇摇头,脸埋在朝梧肩上,闷声不说话。
自从飞升到现在,羲泠对仙界的感情越来越平淡,从前的悲痛也越来越少,基本已经被神格消磨殆尽,有时她不愿接受,就会问自己——你还怀念蓬莱吗?还惦记华辛吗?
很淡,几乎感觉不到。
她在心里说,忘记母族,这是神的本能。
——那为什么还恨夜絮?
她答不上来了。
羲泠闭上眼,她当然清楚自己为何如此,其实那根本不是恨,只是她通过自我催眠和不断逃避,强行包装成了“恨”的模样。
在履行神职上,音律神普救万物,对六界一视同仁,可她的神格始终不够纯粹。
因为她将所有不甘的偏执和苦痛,全都施加在了一人身上。
庭中空旷,片刻,一道略显压抑的哽咽声低低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