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别怕,我六叔不吃人。”沈池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发虚。
沈鹤鸣的目光扫过卫凌砚微屈的膝盖,笑容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
三人落座,四个保镖守在四角。宴会厅里衣香鬓影、浮华喧嚣,这方圆形沙发却像被无形的墙隔开,静得能听见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苏清捧着一个精巧的醒酒器走过来,里面盛满色泽如血的红酒。他盯着卫凌砚,脚步放缓,眸光里藏着一丝阴鸷。宴会厅里人人都穿着笔挺的西装,偏这人穿得像团跳动的火焰,刺眼得很。
走近了,他听见沈鹤鸣寒暄道:“这些年在国外,多亏你照顾沈池。我这个当叔叔的应该对你说一声谢谢。”语气听着无比真诚,表情也满是感激。
卫凌砚不疑有他,连忙摆手,“沈总客气了。照顾沈池是应该的。其实我也没做什么,都是些琐碎的小事。”
苏清差点笑出声来。给卫凌砚下套不要太容易。自己提交的报告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他吃沈池的、喝沈池的、用沈池的,活脱脱一个寄生虫,他怎么好意思说“应该的”?
这份厚颜无耻,沈鹤鸣怕是印象深刻。
苏清偷瞄沈鹤鸣,却见对方笑得更为温和,也不知他内心是怎么想的。
“听说你是回来投资的?”沈鹤鸣指尖点了点桌面,“想好做什么了吗?”
卫凌砚刚要开口,眼角余光瞥见个熟悉身影,立刻摇头:“还没。”
“想好了让沈池告诉我,我帮你掌掌眼。”沈鹤鸣笑得和煦。
“谢谢沈总。”卫凌砚点头。
“叫六叔。”沈池拽了拽他的袖子。
卫凌砚抬眸看向沈鹤鸣,想从他眼里找到点许可的痕迹,那人却扬声唤道:“苏清,过来坐。”
改换称呼的机会就这样被打断了,关系没能更进一步,反而有些僵硬。卫凌砚的脸微微泛白,好在冷白的皮肤藏住了这份难堪。
他早该想到的,沈鹤鸣对自己的坏印象哪是几句客套话就能扭转的。成年人的社交充斥着你来我往的友善,却也不过是体面的敷衍罢了。
苏清走到沙发旁,将红酒递过去,轻声道:“刘总特地让人送来的,已经醒好了。”
“放着吧。”沈鹤鸣点头,转而对卫凌砚介绍,“这是我的特助苏清,和沈池是发小。他俩小学同桌六年。”
卫凌砚愣了下,然后看向沈池。两人的关系,其实咸鱼早就查到了,但他依旧要装出首次听闻的模样,否则沈池会起疑。
沈池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避开他的目光。挡箭牌的事坦白了,他暗恋苏清的事却还瞒着呢。这一点绝对不能让卫凌砚知道。
苏清微微欠身,故作惊喜:“您就是卫凌砚先生?久仰大名!您的t台秀我看过几场,风格都很独特。”
“你好。”卫凌砚面无表情地应了声。
苏清暗自松了口气。只要这次卫凌砚不戳破与他之间的兄弟关系,他“不认识卫凌砚”的漏洞就算补上了。以后沈鹤鸣问起,他大可以说卫凌砚变化太大,自己没认出来,更何况卫凌砚还改了姓名。
沈鹤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侄儿的男朋友——对自己热情有礼,对苏清却冷若冰霜,这“看人下菜碟”的秉性是藏也不藏。没有想象中的精明圆滑,反倒带着几分挂相的笨拙。先前还觉得他有手段,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他暗自摇头,转而盯着沈池,问道,“上次那桩并购案,你学到了什么?趁今天有空,跟我说说。”
沈池头皮一麻,慌忙看向苏清。
苏清在旁说道:“沈少的性格粗中有细,工作中善于抓大放小,很有领导才能。做软性尽调时,是他先查到中源化工有一桩未完结的环保诉讼案。要是忽略了这点匆忙交割,集团得赔数十亿治理费。亏得沈少细心,才帮公司规避了巨大风险。都说近朱者赤,沈少是您亲手带出来的,玩归玩闹归闹,干正事的时候,能力却是很强的。”
沈池憋红的脸瞬间绽开笑容,朝苏清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这个项目其实都是苏清在背后出力,跟他没多大关系。
沈鹤鸣来回看着两人,没再刁难侄儿,问苏清:“你呢?学到了什么?自身还存在哪些不足?”
苏清显然早已打好腹稿,立刻侃侃而谈。沈池时不时插句嘴,满口都是对发小的夸赞。
四个人的会面,卫凌砚却成了彻头彻尾的透明人。他没料到会被这样冷落,心脏一阵一阵发闷。可好不容易能坐在沈鹤鸣对面,呼吸同一片空气,哪怕是煎熬,他也得熬下去。
他强迫自己安静坐着,伸手拿起酒瓶,想给沈鹤鸣添点酒。瓶口刚要碰到杯沿,一只大手突然盖住了杯口,白皙的手背上浮着几条沉稳跳动的青色血管,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沈鹤鸣的手。
酒桌上,在未曾喝多的情况下拒绝别人倒酒,意思再明白不过——沈鹤鸣,看不上卫凌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