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贺佑宁收到了顾巧蕊遣人送来的花笺。这次不是宴请,而是一次寻常的邀约。
花笺上字迹飞扬,带着一贯的活泼:“岁岁,京郊新辟忘尘谷,有飞瀑流泉,野趣天成,景致绝佳,非城中园圃可比。更闻谷中藏一株百年古玉兰,花开如雪,幽香袭人,正值盛时。独赏可惜,特邀同往。明日巳时,谷口听泉石候君,不见不散。”
落款处画了只俏皮的兔子。
贺佑宁指尖摩挲着花笺,忘尘谷她亦有耳闻,是郊山一处新近才被文人雅士发现的自然幽谷,以清泉瀑布和野生的奇花古树闻名。
野趣、瀑布、百年玉兰……听起来确实比精致的园林更吸引人。
贺佑回了信,应下邀约。
次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
贺佑宁只带了青果,乘着一辆轻便的小车出了城门,朝着忘尘谷方向而去。
马车在山路上迤逦而行,越走越僻静,空气也越发清新,带着草木泥土的芬芳。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处简易的石板路口,车夫指着前方掩映在郁郁葱葱林木中的一条小径道:“小姐,前头车马进不去了,忘尘谷入口就在那山坳里,沿着小径走不远便能看见听泉石。”
贺佑宁下了车,带着青果步入林间小径。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松软的泥土,耳畔是清脆的鸟鸣和隐约传来的淙淙水声。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果然野趣盎然,令人心神一畅。
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一道白练般的瀑布从数十丈高的山崖飞泻而下,注入下方一汪碧幽幽的深潭,水声轰鸣,溅起蒙蒙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七彩。
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台突兀地伸出于山壁之外,不远处便是那道气势磅礴的飞瀑。
石台边缘,几块表面平坦的巨大岩石被巧妙地摆放,如同天然的桌凳,其上竟已铺好了干净的布料。旁边一棵虬枝盘曲的古松伸展着苍劲的枝干,投下大片阴凉。这里便是所谓的听泉石了。
景致开阔壮丽,确实是个观瀑听泉的绝佳所在。
石台之上,已摆好了一套素白的天青釉瓷茶具,一壶清茶正袅袅冒着热气,旁边还放着两碟精致的、并非山中能得的桂花糕和玫瑰酥。一只小巧的竹编食盒搁在石凳上。
茶是温的,点心是新鲜的。显然有人先到了,并且备好了这些。
而除此之外,空无一人,并无顾巧蕊的身影。
“巧蕊?”贺佑宁唤了一声,声音立刻被巨大的水声吞没。她走近石桌,茶壶温热,点心新鲜,显然有人先到了。莫非巧蕊去附近探景了?
贺佑宁正疑惑间,一阵清越悠扬的笛声,忽然自那瀑布轰鸣的间隙里,飘飘渺渺地传了过来。
那笛声初时极轻,似有还无,如同山谷中一缕捉摸不定的风。但很快,便清晰起来,音色空灵澄澈,旋律古朴高远,并非时下流行的任何曲调,却奇异地与这飞瀑流泉、古木幽谷的环境融为一体,仿佛这笛声本就是山水之音的一部分。
贺佑宁怔住了,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笛声传来的方向,并非瀑布上方或山谷对面,而是……瀑布里面,一处被几块巨大嶙峋的山石和几株斜逸而出的古松半掩着的地方。
水雾弥漫,日光透过水汽,形成一道朦胧的光幕。就在那光幕之后,山石之畔,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隐约可见。
他随意地倚靠在一块光滑的巨石上,一袭月白色的衣袍在氤氲水汽中仿佛不染尘埃,衣袂随着山风与飘散的水雾轻轻拂动。墨黑的长发未束,只用一根同色发带松松系着,几缕发丝被水汽濡湿,贴在弧度优美的颈侧。他微微侧着头,手持一管青玉短笛,正专注地吹奏。
飞瀑如银河倒悬,在他身后轰鸣倾泻,溅起千堆雪。氤氲的水雾在他周身缭绕流转,日光穿透水雾,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虚幻而圣洁的光晕。山风拂过,衣袂与长发共舞,水声与笛声和鸣。
那一瞬间,贺佑宁几乎忘了呼吸。
眼前这一幕,不像人间景象,倒像是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谪仙,偶然在这人迹罕至的幽谷中显圣。那空灵的笛声,那绝世的身姿,那与天地山水浑然一体的气韵,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神性般的美丽与孤独。
她呆呆地站着,甚至忘了思考,忘了寻找顾巧蕊,忘了所有的不安与烦忧。只是本能地被这超脱凡俗的景象所吸引,心神仿佛也随着那笛声,飘向了云雾深处。
笛声悠悠,最后一个尾音袅袅散去,余韵仿佛融入了轰鸣的水声与飒飒的风声之中,了无痕迹。
那道身影缓缓放下了玉笛。
然后,他转过身,隔着朦胧的水雾与不算近的距离,目光精准地投向了听泉亭中怔然独立的贺佑宁。
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可贺佑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视线,沉静专注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如愿以偿。
他并未立刻走来,只是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仿佛在欣赏她此刻全然失神的模样。飞瀑依旧奔流,水雾依旧弥漫,他立于其间,白衣胜雪,墨发如瀑,恍若即将乘风归去。
贺佑宁的心跳,在短暂的停滞之后,骤然狂跳起来,比那瀑布的轰鸣更加震耳欲聋。
半晌后,她反应过来,这里根本没有顾巧蕊。
从一开始,这一切全都是他的安排。
都是他精心布置、请君入瓮的戏码。
水潭对面,那道白色的身影,终于动了。
他并未施展那骇人的轻功,只是如同寻常游人般,踩着潭边湿滑的卵石,步履从容地,朝着听泉亭,不疾不徐地走来。水雾在他身后拖曳出长长的缥缈痕迹,阳光勾勒出他修长完美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