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无言,李清述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
当然,即使贺佑宁开口拒绝,他也只会当成一缕微风,看不见便不存在。
他径直从她身侧走过,带起一阵微凉的气息,步态从容地迈过门槛,走进了贺佑宁的闺房。
贺佑宁的闺房布置得雅致舒适,透露着一股书香门第的品味。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并几本翻开的诗集和游记。多宝阁上错落有致地陈列着一些精巧但不奢华的瓷器玉玩,以及几盆长得正好的兰草。
靠墙是一张挂着藕荷色纱帐的拔步床,床边摆着同色的绣墩。窗边光线最好的地方,则置着一张铺着厚实软垫的藤编摇椅,旁边还有个矮几,上面放着一盏未点燃的纱灯和半卷未看完的书。
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和女子,李清述视线随意扫过,最后落在了窗边那张铺着软垫的藤编摇椅上。
那是贺佑宁平日看书小憩常坐的地方。
他走了过去,姿态闲适地在摇椅上坐下,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竟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躺了下来。
晨光透过半开的菱花窗棂,恰好斜斜地洒落在他身上。月白色的袍子被光线映照,隐约勾勒出衣衫下流畅而蕴藏着力量的肌体线条。墨黑的长发因他躺下的姿势而流泻在椅背和肩头。
他微微合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的情绪。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形状好看,此刻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淡淡弧度。
他就这样躺在属于她的摇椅上,沐浴在晨光里,神情放松,姿态慵懒,仿佛这里是他自家的庭院,而非一个少女的私密闺房。
他没有说话,仿佛真的只是来“陪伴”她。可那份强大的无形存在感,却瞬间充斥了整个室内,让原本清雅安宁的闺阁,陡然变得逼仄而暗藏危机。
贺佑宁站在一旁,看着他如此自然地占据了自己的摇椅,强行挤进了这方属于她的私。密天地。
心情格外复杂。
那抹月白的身影在晨光中美好得不像真人,却也冰冷危险得令她指尖发凉。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贺佑宁心中一凛,几乎是本能地疾步上前,赶在门帘被掀开的前一瞬侧身闪了出去,恰好将端着红漆食盒的丫鬟挡在了门外。
“小姐,您今日起得……”丫鬟的话音未尽。
“给我吧。”贺佑宁伸手接过食盒,指尖触到温热的盒壁,声音比平日快了一些,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我这里无需伺候,下去吧,没有传唤不必进来。”
丫鬟微愕,抬眼只见小姐面色如常,只是眉宇间似带着一缕淡淡的倦怠,便咽下了疑问,低低应了声“是”,垂首退下。
贺佑宁提着食盒,在原地静立片刻,听着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才微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她转身,重新掀帘踏入房内。
那股熟悉的压抑感,随着帘落,无声无息地再度漫涌了上来,填满了每一寸空气。
贺佑宁垂着眼,目不斜视地走向靠墙的圆桌,将食盒轻轻搁下。
接着打开盒盖,取出几样清淡小菜,一碗熬得米粒晶莹的碧粳米粥,还有两碟玲珑点心。
她动作井然,摆好碗筷,在绣墩上坐下,拿起调羹勺起粥,然后送入口中,一切如常。唯有吞咽时喉间细微的滑动,泄露着一丝僵滞。
她能感觉到那道来自窗边摇椅的目光,暗含灼热地落在她身上。
紧接着摇椅传来“吱呀”一声。
一阵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步步清晰,仿佛踏在她绷紧的心弦上。月白色的衣摆悄无声息地侵入她低垂的视线余光,停在了圆桌对面。
李清述站在那里,并未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身姿颀长,微微垂首,视线便如同无形的丝网,自上而下,将她笼罩。
从她握着调羹的指尖,到她低敛的眉眼,再到她微微沾了些许润意的唇瓣。那视线并不含狎昵,却专注得令人心慌,仿佛她吃饭是什么值得细细观摩的奇景。
他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房间里只剩下她偶尔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以及她自己逐渐无法忽视的心跳声。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侵扰性。
贺佑宁试图忽略,可那目光如有实质般,仿佛刮擦过她的皮肤,穿透她低垂的眼睫,直达心底深处。
她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喉头像被什么堵着,脊背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碗筷偶尔相触的细微声响,在这片宁静中被放大得刺耳。
终于,忍耐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