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斯摇头,“我不饿。”她拿起胡萝卜喂给西尔弗,大着胆子碰了碰它的鬃毛,“它终于不凶我了。那几天你丢下我,我想骑马出去转转,它直接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西尔弗外冷内热,我第一次骑它的时候也害怕。”薇薇安咽下去最后一口面包,“但马是很聪明的动物,你不能让它察觉你在害怕,你装作没事的样子,它就会慢慢接受你了。”
薇薇安拍了拍马脖子,“尤其像西尔弗这样有个性的马,珀西说,它踢伤过好几个马夫,直到遇到它认可的人。”
奇怪,说起这个名字,好像他还在。
“对不起,”莉斯忽然低声道,“这些天我一直没来得及安慰你,他不在了,你一定很难过。”
难过……吗?
屋顶的雨声密得让人透不过气,渐渐与交易所的人声重合,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叫价声与咒骂——
“诺森伯兰伯爵——北方三号矿的远期交割单,半价抛!”
“纽卡斯尔入港的两艘煤船份额,只要付现款,现在就可以拿走!”
“三折?简直趁火打劫!”
“算了,现金交付,给你!”
“冷血!”
“混蛋!”
……
“也许他们说得对,我就是冷血。”薇薇安不知道是对莉斯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在得知他死讯的时候,我想的竟然是抄底……”
可在所有人都疯狂抛售的那一刻,她心里却生出一点恨意——她想做点什么,她不能接受世界用这样廉价的方式处理他的死亡……
薇薇安抹了一把脸,掌心一片凉意。
一定是雨。
莉斯拉开斗篷,轻轻环住她。
“人不会马上难过的。”她轻声说,
“你知道吗?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还小,很多事情记不清了,只记得父亲自从母亲走后就一直很忙,家里的事情,酒馆的事情,也忙着照顾我们姐妹。我印象里,从没见他哭过。母亲下葬那天,他一语不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直到半夜,我才发现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偷偷哭。”
她侧头看着薇薇安,“后来我姐姐也走了,我才理解了父亲。最亲的人刚离开的时候,人是不会立刻悲伤的,会让自己忙起来,好像只要不停下来,就可以不去想。直到过了一段时间,那些压住的东西,才会涌出来。”
莉斯抬起手,轻轻擦去薇薇安脸上的水,“你太辛苦了,这些天为了伯爵的事情奔波,你说过西尔弗是借来的,今天要还回去。但既然现在它还在,我想,大概是伯爵把它留给你了。你该休息一下了,我在天堂的母亲,如果能看到我,一定希望我好好活下去。”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薇薇安的背,语气低下来,却带着一种温柔的坚定,“装成男人本来就很辛苦,伯爵的灵魂如果还没离开,也一定不希望你把自己逼成这样……姐姐。”
薇薇安猛地抬起头,看着莉斯。女孩的眼里没有惊讶,满是心疼。
薇薇安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雨点重重砸在地面上,扬起细碎的尘土,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
她深深吸一口气,胸口像被撕开了一个大洞,冷风灌了进去。
莉斯收紧斗篷,将她环在怀里。
薇薇安慢慢抬手,回抱住莉斯,眼泪直直滚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终于,她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