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也给张良兄弟留了一些财产。除了那些能带走的金银,剩下的地契都留在韩国。张平补了一封信,让张良可以随意处置这些地契,若是日后想要回韩国便留着,若是想要一直在秦国就卖掉。
三封信写完,张平手里的笔滚落,啪嗒掉在了地上。
顿弱没有顾笔,立刻去接住张平的身体,“张相邦!”
张平的脑袋几不可查地摇晃了一下,声音含糊不清地从喉咙里挤出,“让我休息片刻。”
“好。”顿弱小心把张平放在床上躺平,撤掉周围的桌案笔墨,替他盖好了被子。
做完这一切,顿弱跪坐在床头。他双手覆在膝盖上,静静地沉思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老仆陈伯端着粥走进来。见张平睡着了,他把粥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等张平醒来再用饭。
月落日升,张平却始终没再睁开眼睛。
顿弱在床头跪坐了一夜,窗外的晨曦照亮漆黑的屋子。他看着脸色青白的张平,面露怅然,当年他就是这样送走了父亲、母亲,又送走了老师。
顿弱没再惊扰张平,他扶着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出门告知张平的死讯,着手安排人送陈伯和张哲去秦国。
远在秦国的张良猛地从梦中惊醒。他环顾陌生的屋顶,半晌后意识才渐渐回笼,竟想不起梦中见到了什么。
旁边床铺的蒙毅已经入宫了。张良便静静地躺在床上,按着难受的心口,发了半天的呆。
“张平死了?”太子安跪坐在先王梓宫前,眼睛熬得赤红。
值守的寺人小声道:“张家刚刚把死讯送入宫中。”
太子安咬牙骂了声,“该死!”他的确想让张平死,却是等他平稳登上王位再死。
现在魏国蠢蠢欲动,韩国宗室大臣又不安分,正是需要张平稳住局势的时候。可那个老东西竟然现在就死了!若是让魏国和那群蠹虫知道,必定会搞出什么乱子。
太子安沉思半晌,“派去秦国和谈的使臣应该到咸阳了吧?”
“差不多到了。”
太子安沉思半晌,“先封锁张平的死讯。待与秦国联盟成功后,再让张平发丧。”
“是。”
张平的死讯刚传入宫中,便被彻底封锁起来。外人只知道张平依旧在家中养病,却不知棺木正在院子里停灵。
倒是一直与张平有书信往来的暴鸢发现异常,他几乎每日都在与张平通信。突然接不到张平的讯息,又听到了一些传言,暴鸢心里便明白张平怕是已经去世了。
暴鸢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他历经三代韩王,如今已年近百岁。
遥想当年在垂沙战场,暴鸢勇武无双,连同齐国和魏国大败楚军。可如今却连剑戟都拿不动。他摸着手边沉重的盔甲,现在穿上当年的盔甲也走不动路了。
可暴鸢始终没有退隐。只要他退下,韩国便再无大将,他必须镇守军中。
“曾祖父。”暴昀拿着一块木片走进来,见暴鸢满脸颓废丧气,心里登时一惊,“曾祖父,您这是怎么了?”
暴鸢看着眼前的曾孙,这孩子自幼厌恶从军,竟没学到暴家半点家学。联想到韩国如今凋敝的将领,暴鸢叹息道:“可叹后继无人。”
暴昀眉头一拧,有些压制不住怒气,“您愿意为韩王镇守韩军,把祖父、阿父的命也搭进去了,现在暴家只剩我一人,难道您真想断子绝孙吗?”
“混账!”暴鸢抓起手边的长弓就砸过去。
暴昀闪身躲开,“我早就想说了!您倒是对韩王一片忠心,但当年伊阙一战惨败给秦国白起,几任韩王早就对您心怀不满了,何曾再次重用过您?就因为一次战败!可纵观六国,谁没败给过白起?谁打得过白起?当年战败为何要把责任全怪罪于您?”
暴鸢沉默一瞬道:“先王并未怪罪于我。”
“哦,那为何此后只是把您放在军中当稳定军心的吉祥物,却不肯重用您了?”暴昀话音未落,立刻预知地跳到旁边,避开暴鸢砸过来的东西。
暴鸢愤怒地喘着粗气,指着暴昀大骂半天,才停下来继续颓丧。又过了一会儿,他语气平静地问道:“你如今文不成、武不就,以后有什么打算?”
暴昀嘟囔着,“哪有您这么说自己的亲曾孙的?哎哎哎,别砸我了。我接到公子非的传信,他现在正在楚国跟荀卿学习,我也想去。”
暴昀拨弄着手里的木片,他知道曾祖父不会让他离开韩国的,一心要把他培养成军中人才。
却不料暴鸢道:“你去吧。”
“啊?”暴昀傻眼了。
暴鸢不再多说废话,唯一能支撑起韩国的张平死了,他这个军中吉祥物还能做什么?“我已经拿不动剑戟了,明日便会向太子安请辞。”
暴昀安静下来,他知道曾祖父对军中的留恋,如今做下这个决定想必是极为艰难的。不过他很高兴,曾祖父的年龄早就该颐养天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