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封地。”门客顿了下,才意识到吕不韦要问的东西。他沉默一瞬道,“洛阳曾是周天子的王畿,为天下之中,最为富庶之地。”
吕不韦有两处封地,一处在关中蓝田,是军事重镇,吕不韦掌控十二县;另一处是在洛阳,是富庶之地,此地十万户民众的税收都归吕不韦所有。
无论是蓝田还是洛阳,都是大秦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嬴政根本不可能放任吕不韦继续占有,尤其是洛阳十万户的赋税,他肯定是想收回的。
吕不韦叹息道:“是我过去被权力迷住了双眼,太过招摇了。”但凡他的封地不那么招摇,也不至于今天无法回头。
当年庄襄王病逝,留下的辅政之人不止吕不韦一人,还有麃公和王龁等人,但他们都没有吕不韦高调,而且年事已高都相继病逝了。这些辅政之臣都去世后,吕不韦就更加迷失了。
吕不韦不再说什么,去书房看吕闵伯写字,看了一会儿道:“我要走了,这处宅子估计也留不住,你去找扶苏吧。”
吕闵伯没有回应。
吕不韦的话说给了空气,根本无人细听。他静立片刻,最后默然转身离开。
过了好半天,吕闵伯才恍然回过神,手里的笔“吧嗒”掉在了地上。
他愣神半晌,流着眼泪起身追了出去,但吕不韦的车队已经离开。
吕闵伯很少自己出门,周围的街道对他来说十分陌生,天上的太阳晃得他辨认不清东南西北。
他直接冲着一个方向跑过去。
“主人。”僮仆追出来,“您没穿鞋子!”但吕闵伯已经跑远,他奋力去追也没追上。
所有人都知道吕不韦完蛋了,咸阳没有人出来送别。
吕不韦的车队走到了渭水渡口,旁边的门客和仆从在往船上搬东西。
一月份的北风呼啸。吕不韦孤身站在渡口,被风吹乱了衣裳。
正当他望着渭水出神时,忽然听见有稚嫩的声音在喊他,一转身便看见扶苏逆风跑过来。
冷冽的北风吹得扶苏小脸通红,他浑身穿得毛茸茸,像个球一样艰难滚向吕不韦。
吕不韦下意识上前两步,接住扑过来的小孩儿。
扶苏知道吕不韦年纪大了,挣扎着不让他抱,“我一点也不累。我特意跟荀卿请了假,来送你了。”他说话时吐出一股股白雾的哈气,看起来十分有活力。
吕不韦闻言便放开他,给扶苏把帽子拢起来,只露出一双小眼睛。他笑道:“不怕我打你手板儿了?”
扶苏闻言不像之前一样委屈,而是贴着吕不韦道:“荀卿比你还凶。”虽然荀卿一直都没有打扶苏,但扶苏亲眼见过张苍和李斯被摧残的场面。
吕不韦哈哈大笑道:“荀卿年轻时就以‘嘴毒’出名,与数十人对骂都不输。”
扶苏瞪圆了眼睛,荀卿好厉害呀!他想学这个。
吕不韦半蹲下来,看着扶苏的眼睛道:“想不到最后送我的人居然会是你。”
“哼。”扶苏道,“我本来就是最好的小孩。”
“哈哈哈。”吕不韦认同这一点,随后道,“你阿父吃软不吃硬,又容易记仇,最讨厌被人背叛。等你再长大一点,就不能靠着小孩儿的身份让你阿父更加宽容,你要记住他的脾性特点,不要触犯他的底线。”
扶苏也摸准了阿父吃软不吃硬的性格,“我永远不会背叛阿父。”
“就怕有人从中挑拨离间。”吕不韦道,“等你不再与秦王朝夕相处,很容易被人钻空子。我观你阿父身边的新随侍,中车府令赵高便不是什么安分的人。”
扶苏想起刘邦对赵高的评价,点头道:“他确实对大秦没有什么善意,我早就准备好啦。等以后阿父用不到他,就会把他弄走。”
吕不韦挑眉,小东西还挺有心计。
扶苏见状一跺脚,“你不要小瞧我。”
吕不韦拍拍扶苏的脑袋,回头眺望,却也没望到最想见到的人。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走了。”
扶苏后退半步,拱手行礼:“文信侯,一路顺风。”
“多谢长公子。”吕不韦转身登船,回头望着岸边的小孩越来越小,直到变成黑点消失不见,四周两岸山峦挡住了望向咸阳的视线。
扶苏站在渡口,捂着胸口的位置,“我这里好难受。”
蒙毅从马车旁边,走上前道:“文信侯早晚都会离开的。”
“我不喜欢分离。”扶苏说了一句,随后陷入沉默。
这时不远处传来喧闹声,扶苏回头看见卫兵们拦下一个疯疯癫癫的人。他仔细看了半天,“好像是吕闵伯?”扶苏赶紧让卫兵放吕闵伯过来。
卫兵们一松手,吕闵伯差点冲到河道里,幸好被蒙毅拉住了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