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预感不妙,阿父这次的火气很大,“阿父,是水渠出了事情吗?”
嬴政冷笑道:“嬴镰上书说:郑国是韩国派来的细作。”
扶苏第一次见到郑国时便知道此事,原本打算回咸阳后再与嬴政详说。但遇到嫪毐在井水中下毒行刺,扶苏回到咸阳后就忘了此事。
他头皮发麻,现在阿父这么生气,郑国恐怕真的会因此丢了性命。
但郑国并没有真的做什么对秦国不利的事情,一直都在老老实实地修水渠,估摸着这两年水渠就可以修成了。那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业,如果郑国死了,一切都会功亏一溃。
扶苏张嘴想要劝嬴政,可他转念想到吕不韦临别前对他的叮嘱,阿父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人背叛。
此刻郑国有没有真的做过有害大秦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郑国真的背叛了阿父。
扶苏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应对之法:“阿父,是查出了什么证据吗?”
嬴政道:“嬴镰查到了他与张平的通信。他来秦国修水渠,是想削弱秦国的人力物力。”
张平是张良的父亲,也是韩国以前的相邦。但现在张平已经病逝好几年了,嬴镰到底是怎么查到的这些书信?
恐怕是早有预谋吧?扶苏在心里琢磨着嬴镰的目的,他嘴上却没有停下来:“阿父,先把郑国关进咸阳狱,免得他逃跑。然后让隗廷尉去仔细查查,哼,绝对不能放过任何背叛大秦的人。”
总之不能让赵高去查,赵高可以做一把替他阿父背锅的刀,却不能反手割伤大秦。如果郑国落在赵高的手里,必定难逃半死。
扶苏跑到小火炉旁边,拎起上面的水壶给嬴政倒了杯热水。他呼呼吹了两口气:“阿父,不要气坏了身体,快喝点水吧。”
“下次让寺人去倒,小心被烫到。”嬴政本不想喝水,见扶苏小手被烫得发红,只好接过来喝了两口。
扶苏把空下来的水杯接过来,跪坐在嬴政旁边,软软地道:“阿父,这个事情一定会牵扯到很多人,只好让廷尉来亲自调查了。”
嬴政喝完水倒是冷静了许多,他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便传令让隗状和李斯一起去查。
扶苏把水杯放到桌案上,一脸好奇地道:“张平不是死了吗?嬴镰怎么查到这些书信的?为什么才跟阿父说呢?”
嬴政微微敛眉,他沉默半晌后,冷笑一声道:“让嬴镰亲自过来说说就知道了。”他让人去召嬴镰入宫。
嬴镰早就做好了准备,他身着一身繁复的袍服,静坐在大堂里。
堂内还坐着十来位宗室。他们神情肃穆,一言不发,默默等着咸阳宫内的消息。直到听见秦王的传召,众人才缓和了脸色。
“大王既然对郑国的事情有反应,就说明他真的很在意此事。如此一来,让大王驱逐六国人的把握也就更大。”
“我们与宗正一同入宫。”
嬴镰摇头道:“我自己去就好。大王性情霸道,不喜被人逼迫。你们若是都随我一同入宫,就有逼迫大王之意,恐怕适得其反。”
嬴镰拒绝众人随行,独自去了咸阳宫。
进入东偏殿后,嬴镰便听见小孩子叽叽喳喳的讲话声。扶苏正在跟嬴政讲他出宫遇到的趣事,把嬴政逗得忘记了方才的暴怒。
嬴镰眉头微动,心中觉得不太妙。秦王现在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必定会重新思考郑国的事情,不会在愤怒之下轻易被他说服,去驱逐六国人。
这个公子扶苏!嬴镰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难怪嫪毐不去刺杀嬴政,反而先去刺杀扶苏,这小破孩儿太邪门了。
“拜见王上。”嬴镰躬身行礼。
嬴政把靠在身边的扶苏扒拉走,稍微坐直了身子,语气冷淡道:“你何时得知郑国是细作的事情?”
嬴镰心神一凛,低头回道:“不敢欺瞒王上,臣一直都在调查来秦的六国人。在王上加冠前不久,臣查到了郑国的细作身份,只是吕不韦身居相邦高位,臣不敢贸然告知王上。”
“郑国和吕不韦有何干系?”
嬴镰坦白道:“臣调查六国人,是想劝王上驱逐那些心怀不轨的六国人。而吕不韦并非秦人,必定会从中阻挠,只有他离开咸阳,臣才敢对王上说。”
扶苏听出嬴镰的小心思,无非是提醒他阿父:吕不韦这种外国人在秦国弄权,让嬴政这个秦王都得退避三份,从而挑起阿父对六国人的恼恨。
扶苏开口道:“这两年阿父虽未加冠,但早已让文信侯俯首。你自己想要欺瞒阿父,就不要扯到别人身上。”
嬴镰手臂一紧,抬眼望向扶苏道:“臣不懂长公子的意思,欺瞒王上对臣有何好处?”
扶苏起身,走到嬴镰面前道:“哼,别以为我阿父会看不出来你们的小心思。你们无非是想赶走六国人,废除商君之法,恢复百年前的旧制,让宗室霸占秦国的爵位。”
嬴镰从未想过扶苏这个小破孩能想这么多,而且毫不留情面都说出来。他一时有些慌乱,刚整理出一些思绪,又被扶苏打断了话。
扶苏回头对嬴政道:“阿父,百年前的旧制养成了秦国上下贪图享乐、内斗不止的性格。短短十多年里,秦君几次更替,大秦国力迅速衰落,被晋国打得一退再退,丧失河西之地!”
嬴镰面色微白。
扶苏一挥袖,回头看了一眼嬴镰道:“若非孝公任用来自卫国的商君,变更旧制变法图强,哪有今日的大秦?恐怕大秦连西边那一小块儿的地方都保不住了。孝公薨逝后,宗室和老贵族就妄图挟持惠文王废除商君之法,恢复旧制,继续把爵位都给宗室和老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