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抱了抱张良,认真地道:“谢谢你。”张良又不是秦国人,也没有为秦国做事的打算,本不必去帮他阻拦茅焦的。
张良拍拍扶苏的后背:“去吧,他就在舍馆临水的院子里休息。”
扶苏认真地点点头,一脸凝重地往外走。当他走到一半时,看了一眼旁边的桃树,让李由折下一根长长的树枝。
李由迟疑着递给扶苏:“主君,臣为您寻一根小一点的树枝吧?”
“不用。”扶苏扛着树枝往茅焦的住所走,他走到门口时闻到了一股药香。
李由先上前敲了敲门,听见里面茅焦的回应,才推开房门。
茅焦还以为是张良来了,也没有起身,半躺在床上端着药碗慢慢喝着。他的目光落在床脚,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
但半天没听见张良开口说话,茅焦才意识到来人不是张良。他扭头去看,见到扶苏抱着一根树枝站在床边。
茅焦忙把药碗往桌子上放,但距离桌子有点远,还没放过去。旁边的李由接过药碗,免得茅焦从床上滚下来。
扶苏眼泪汪汪地看着茅焦:“你真的生病了。”
茅焦确实生病了,本来这段时间心里思虑重重,压得他精神有些崩溃。他晚上睡觉心中燥热便没关窗,一场夜雨下来就感染了风寒,咳嗽了好久也没痊愈。
“臣无碍。”茅焦掀开被子,挣扎着要起身。
扶苏连忙让他继续坐在床上,“我今天是来负荆请罪的。”说着,他把树枝递给茅焦,但茅焦不肯接过去。
扶苏就固执地举着树枝,手都累得有些颤抖。
茅焦只好把树枝接过来,“主君何必如此呢?”
扶苏道:“我听说过一个故事:唐王李世民有一个谏臣叫魏徵,那魏徵比你还要严厉,把唐王气得几次想要杀了他,但唐王都没有杀他。”
茅焦摩挲着手里的树枝,认真地听着扶苏讲故事。
扶苏继续道:“唐王说‘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当魏徵出现在他的面前进谏,就像是在照镜子一样,照得是自己的优点和不足。只有看见自己的不足,才能及时改掉,免得影响以后。”
茅焦握着树枝的动作越来越紧,他注视着面前才六岁的小主君,这位小主君甚至还少了颗门牙,却说出这样有道理的话。
“果然,在魏徵这样的人监督和辅佐下,唐王把国家治理的非常好,成为一个特别厉害的大王。你愿做我的魏徵吗?”
茅焦丢掉手里的树枝,微微俯首道:“只要主君愿意做唐王,那臣就愿意做魏徵。”
扶苏把树枝捡回来,双手递过去。
茅焦愣了下道:“主君这是作何?”
扶苏扭头背对着茅焦道:“你前一阵在我身边监督我,但是我嫌弃你烦,把你赶跑了。若是我不负荆请罪承受恶果,以后你想起此事,不敢进谏了怎么办呢?”
茅焦深深地凝望着扶苏,摩挲着粗糙的树枝,一时之间竟有些热泪盈眶。他都做好离开秦国的准备了,却没想到扶苏竟然能聪敏至此。
“但是你要打屁股,那里打不坏。”扶苏紧闭着眼睛,握紧拳头准备挨打。
李由眸光微动,上前半步准备随时拦住茅焦。
可扶苏等了半天,也没有感觉到树枝打过来。他睁开眼睛回头去看,见茅焦在低头擦拭着眼泪,“你怎么了呀?”
茅焦摇头道:“臣并非为自己流泪,只是百感交集。主君犯错该罚,但臣又怎么能以下犯上呢?”他抓着树枝在扶苏的脚边打了两下地板,权当是代替扶苏。
李由退回方才的站位,目露些许欣赏,既耿直又懂分寸,确实难得。
茅焦打完地板,就丢掉了树枝。他从床上起来,直接下地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臣得遇明主,定以性命相报。”
扶苏看着茅焦,一个人为了理想,竟然能把性命托付给另一个人。他恍然间似乎悟到了什么,对自己身份和责任更加明晰了。
半晌后,扶苏声音沉稳坚定地道:“我一定要让秦国更加强大,让天下的人都吃得饱饭。”
“臣与主君同行。”李由撩起衣摆,跪在地上道。
茅焦也郑重地躬身拱手。
扶苏抬了抬手:“你们都起来吧。李由,回去后让夏侍医来给茅焦看看。等茅焦养好病后,就继续来我身边做事。”
“是。”
张良站在窗外,看着似乎瞬间长大了的扶苏,那张稚嫩的脸渐渐与秦王重叠,却也让人能分辨出他绝对不是秦王。
一颗熟透了的果子从树上掉落,“啪嗒”一声砸乱了平静无波的水面。
张良侧头看着水面荡开的波纹,搅乱的心许久也难以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