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头发半披散着,只用一根玉簪固定。他歪着身子靠在凭几上,衣衫散乱,让众人不必拘束,一一汇报工作。
屋内有些昏暗,寺人掌灯。暖黄的灯光下,大家随意坐在铺满的竹席上,被窗外进来的柔风轻轻吹拂。
扶苏学着嬴政歪倒,脑袋歪在张良腿上,在张良汇报工作时,被他腹腔发声震得嗡嗡,却也没起来。
张良主要讲一下自己对城中事务的安排、未来的工作规划。
嬴政听罢很是满意,张良本就天资卓越,幼年有丞相父亲的教导,后又有荀卿指点他如何管理一县,自然把事情办得妥帖。
“善。”嬴政赞许了张良和甘罗。
尉缭则是巡查边地军务,倒也没什么要紧事,便让王翦和叔孙通先说。
王翦笑着对尉缭拱了拱手:“大王,入葬仪式都已经筹备好了。叔孙博士查测后天是个入葬的吉日。”
嬴政点头:“寡人打算把封赏授爵的仪式,放在士卒骸骨入葬之后。通知分散在各处驻守的将士派人过来一趟。”
叔孙通道:“没有问题,臣明日就安排好。”
话说到这里,嬴政便直接和尉缭探讨具体的封赏事宜。王翦作为被封赏的对象,十分有眼色地先一步告退,免得落人口实。
待王翦离开后,嬴政无奈道:“王老将军总是这样谨慎。”
尉缭捏着小胡须笑道:“王翦是个老成稳重的人,值得托付国事。”
嬴政默然认同。
忽然,一股小呼噜声在屋内出现。
大家不约而同看向扶苏,果然小孩儿的眼睛闭得严严实实,肚子一起一伏地睡着了。
入夏后本就炎热,屋里人一多,扶苏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张良用随身的白巾给扶苏擦拭额头。
嬴政无奈道:“他才刚醒,吃完饭又睡了。”
尉缭笑呵呵地道:“这几天太子在路上也是累坏了。”
听着扶苏睡得香,嬴政也有些疲乏,便让其他人先回去休息,自己和尉缭将封赏事宜确定下来。
两日后,入葬仪式定在郊外,千余被收敛起来的骸骨安置在坟坑旁。
在坟坑正北面夯土建造了一处十二层台阶的祭台。祭台上摆好了现宰杀的牲畜祭品,血水都还在往下滴落。
四周士卒腰系白布,列成方阵。
乐声响起,肃穆胆寒。
嬴政和扶苏一左一右沿着台阶走上去,按照流程祭祀鬼神天地和士卒的魂魄,又道:“赵国欺我大秦,这些人都是为了护卫大秦而牺牲。寡人在此立誓,终有一日列国不敢再欺我大秦、不敢再杀我秦人。”
四周士卒神情略有些悲意,随后喊声震天:“大王!大王!”
嬴政将酒樽里的酒水倒在茅草上。
立于一侧的叔孙通示意开始封土入葬,小棺被放进了坟坑里,旁边拿着工具的士卒开始填土。
乐声急转,四周的士卒高声合唱着《无衣》。
这场入葬仪式并没有禁止百姓围观,甚至张良提前一天告知附近的百姓可以在远处观看。
燕赵之地游侠风气重,百姓胆子也大。他们很好奇秦王,来观礼的人还不少。看见、听见这一幕,百姓们心里各自生出一股难言的情绪。
秦军在唱《无衣》的时候,口音比以往还要重。其实赵地百姓听不太懂,却还是从歌声中领悟到了那份团结凝聚的感情,与他们从前见到的赵军完全不同。
葬礼结束后,嬴政便宣布封赏授爵,那些战死的士卒也论功行赏。
他瞥了一眼远处的赵地百姓,用他们听得懂的口音讲话,不厌其烦将大大小小每一个将士所授军爵讲了一遍。
把赵国百姓听得一愣一愣,其实赵国也进行过变法,同样有类似的军功军爵制,可惜没有彻底有效惯行下去,授爵也很模糊,军功也容易被人冒名夺取。
“秦国竟然”有从过军的百姓又酸又涩,最后捂着半瘸的右腿垂泪。为什么秦国能做到公平清晰地授爵,赵国做不到呢?难怪秦人勇猛善战。
活在这个乱世里,很多人已经不奢求能永远有安稳的生活了。只是希望凭借自己的力气,能给家人赚来一份温饱,若是授爵当真能兑现,他们也会像秦人一样义无反顾为赵国出力。
可最后怎么样呢?就像他一样,服兵役换来一身伤,腿都瘸了一条,军爵赏赐半点没看到。说是军功报上去了,却不知报到谁头上了?
混在人群中的陈驰扶住他,小声用新学的赵地语叹道:“听新来的那位小县令说,过两天给咱们讲秦律。以后就是大秦人了,好好听听。我有个姑姑去了秦国,她传信说平时只要不犯秦律,日子怎么也比现在过得去。秦国的太子对我们这些人也很好的,教省力的织布方法、弄火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