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对视良久。
荆轲从腰间的袋子里随手一摸,掏出一把竹尺,单手递给高渐离:“上次揍狗屠时弄断了你的竹尺,这把赔给你。”
高渐离右手接过竹尺,拇指摸着竹尺上细腻的雕刻花纹,半晌过去也没说出话来。
“铮——”竹尺敲在筑弦上。高渐离一手按弦,一手击筑。
悲亢的乐声和嘶嚎的风声,在空旷的易水岸边荡开。远处听见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忍不住为这乐声垂泪。
荆轲拍手和唱,如同往日在燕市一般,旁边是热热闹闹逛市场的百姓,不远处就有蒸饼摊子的饼香味。
可惜都是错觉,易水的风有些过于清冷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荆轲翻身上马,策马直奔城门。
秦舞阳等随行之人也赶紧上马追了上去。
一曲未了,和唱的人走了,筑乐声却没停下来。高渐离闭上眼睛,将最后半曲奏完。
出了燕国境内,依旧要经过邯郸才能去咸阳。如今邯郸已经归属大秦的领地,荆轲先递上了国书审查,才被放行过去。
也是临近邯郸,目之所及就越是荒凉。荆轲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了,他从前喜欢到处游历,见到过邯郸的繁华,可现在地里连棵野草都看不见。
中途休息时,秦舞阳拿着水壶去打水,过了大半天才回来,“河道都干了。”
荆轲舔了下干裂的嘴唇,嘴巴也是渴得难受,但还是耐着性子安慰道:“赵地遇到了旱灾,找不到水源也是正常的。我们快点走,到了邯郸城肯定有水源。”
“好吧。”秦舞阳把荆轲的行囊都绑在马匹上,几人就牵着马赶路。没办法,赵地没有水和草,马匹也是受不了的,他们得保护着点马匹。
好在这里距离邯郸城也不算远,几人紧赶慢赶,到了日落前总算看见了邯郸城的影子。但荆轲等人却愣在了原地。
只见那城门外支起了整整齐齐的窝棚,窝棚里只有一群老人和妇人,她们坐在一起缝着衣裳。在窝棚旁边还有小吏带着士卒在来回巡逻。
秦舞阳挪到荆轲旁边,小声问道:“她们是难民吗?为什么都是老人和妇人?”
“应该是。”荆轲也摸不着头脑,见巡逻小吏走过来盘查,立刻出示国书和通行证明。
小吏低头核验一番,确认没有问题,便指派一名士卒:“带燕国使臣去郡守那里。”
“是。”
荆轲等人跟在那士卒后面,穿过窝棚区,匆匆扫了一眼,果然没看见青壮男人和小孩子。都说秦国暴虐,莫不是把这些青壮和小孩子给抓去哪里服役了?
荆轲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询问那士卒:“为何城门口只有老人和妇人?其他灾民呢?”
这不是什么机密,郡守早就说过若是遇到有人询问,就实话实说。士卒便回道:“大部分灾民都暂时迁移到没受灾的地方了,剩下这些不方便走,就给他们安排点活儿干。”
荆轲这才明白那些老人和妇人为何在做衣裳。
“青壮跟着我们大秦最厉害的水工郑国去打水井、修水道去了。”也不是所有河道都干涸了,郑国要带着他们去修整那些没干涸的河道。
荆轲微微惊讶,这个士卒的口音是赵国口音,明显是土生土长的赵国人,却脱口而出“我们大秦”。邯郸才归属秦国几年啊?竟然如此轻易驯服了赵人。
“至于小孩子嘛。”士卒说着说着笑了出来,“郡守下令让城中富户的宅邸开放一处大院,分别把小孩子们送到大院里,让富户教他们认认字。每天下学了,他们就回去找父母。”
也不指望这些小孩子能认多少字,就是给他们找点事儿干,别让他们乱跑。而且孩子过得好了,父母心里有了希望,也不会抱团作乱。
现在邯郸郡受了灾,可灾民们却一个比一个活得有奔头儿。他们有活儿干,有饭吃,孩子也能去认认字,都相信灾情很快就会过去。灾民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揪着孩子的耳朵,让他们趁机多认几个字,等过两年好考官学。
这一套缜密精细的安排,让荆轲都忍不住为之惊叹:“敢问邯郸郡郡守是何人?”
“张良。”士卒顿了下,莫名引以为豪,“我们郡守以前可是太子的属官呢。”
听见“太子”两个字,荆轲心头一跳,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心里沉甸甸的,没再问什么。
邯郸郡受灾,张良也没回宅邸,整日坐在官署处理公务。他刚打发走一批富户,从他们手里抠出来不少粮食,听见燕国使臣途径邯郸,沉思片刻见了一面。
荆轲等人看见容貌昳丽的张良,都愣了愣,没想到那位能力卓越的郡守竟长得如此漂亮。不过荆轲见多识广,很快就恢复常态,让秦舞阳拿出国书给张良。
秦舞阳被荆轲踩了下脚,才回过神,红着脸去翻国书。
张良眉头微动,压制着心中的不悦。他接过国书翻看,不动声色地瞄了荆轲和秦舞阳两眼。
这个荆轲不像是使臣,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游侠习气。还得多亏了刘季,他才能对游侠气这么敏感。
至于另一个秦舞阳,张良不用怎么琢磨,打眼便知道他没什么头脑,肯定是随从的武士。
为首的是游侠,随从的是武士。张良很难相信他们是简单的使者,可不管他心里怎么琢磨,脑子一转只是几息的功夫,没让荆轲察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