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换做以往,王翦从调兵、练兵,最后到出军,怎么也得几个月。偏偏这一次为了趁机偷袭楚国,王翦迅速提拔了一批军吏整顿,不给细作传递消息的时间,便对楚国出军。
等到王翦已经攻下平舆,鄢郢一带的细作才刚刚反应过来。却还是没有动手,反倒是内部先出现了冲突。
一部分人见识到楚国的内乱,加之甘罗把南郡治理得服服帖贴,他们不知道这次反秦能否顺利?一旦反秦后,又是否能如计划得到楚军的支援?
“如今项燕深陷寿春,说好配合我们的楚军,还能及时配合吗?”
另一部分人则不同意这些人的想法:“难道事情难做就不做了吗?你们就这样让鄢郢一直被秦国霸占?”
当即有人拍案而起,“那是它楚国的地盘,可不是我的地盘。别说那些没用的话,我们今天愿意反秦,不就是想着回楚国能比在秦国过得好?”
旁边的人也点头:“若是反秦毫无胜算,那为何还要动手?自从秦国几年前严管铁矿铁器,我们根本没办法弄到足够的武器。那甘罗又把鄢郢防得死死的。”
“最要紧的是,项燕真的能帮我们吗?他自己的亲族都被李园杀了,他还愿意效忠楚国吗?愿意帮楚国收复鄢郢吗?”这人顿了下,扫视一圈周围人,冷笑,“只怕我们这头反秦,到死也等不来援军。”
这几个人说的倒也是现实,一时之间屋内竟没有人反驳。可坚持反秦的人还是不同意继续观望,错过了这次的时机,以后就难了。
片刻后,一众人又开始吵起来,就是没有行动。
而驻守边境防线的楚军也没能抵挡住王翦大军的攻势。楚国内乱,边境的楚军兵力本就少了一些,各个郡县的驻军也被卷入内乱,自顾不暇。
所以王翦对楚国出兵,势头非常迅猛,半个月就拿下平舆。
消息传回了楚国都城寿春。项燕满头白发更显稀疏,他站在军营外,眺望着不远处的寿春城。
在寿春城周围又各郡各县的勤王援军,与项燕的大军对峙。双方交战好几场,有胜有负。
作为一个有眼光的将领,项燕早就明白,不能继续这样耗下去了。如今又接到秦军攻楚的消息,项燕的后背有些弯了:“何至于此?”
最开始他只是看李园和楚王悍拖累楚国,想要换一个明智的大王,能复兴楚国。可负刍被杀,昌平君又被杀,宗室遭到李园屠戮。他也一步步被推着走到了今天。
“我从未想过反楚。”项燕望着寿春城,连眼睛都没怎么眨动,城墙上悬挂着项氏族人的尸身。半天后用力闭上眼睛,两行热泪滚落。
姚贾走过来,陪项燕站了一会儿,叹道:“将军是打算放弃了吗?”
“继续打下去,也只是空耗国力。秦军已经打过来了,楚国危在旦夕。”
姚贾看向项燕:“将军,难道就让您的亲族白死了吗?他们的尸体还挂在寿春城上看着您呢。若是您顾及这么多,当初就该直接束手就擒。”
项燕哑然,怔怔地望着寿春城的方向。
“就算您可以为了楚国,枉顾亲族仇恨。可如今一些贵族、郡守、县令派兵来投靠您,他们为的可不是送人头。您想要停下,他们会同意吗?”
项燕默然。他又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怎么不知道那些人的目的?无非是想要趁乱赌一把,希望日后能求个更好的前程。
现在他想要认输,想要跟楚王悍投降,想要让楚国的兵力都去集中抗秦。这些人会同意吗?跟着他一起打寿春的将士会同意吗?
姚贾意味深长道:“局面是将军和楚王挑起的,可局面能不能停下,早已不是您和楚王说了算了。”
项燕想要停止内战,手下将士和来投奔的人都不会同意。
楚王想要停止内战,李园和依附于李园的奸佞也不会同意。
他们都知道,继续打下去,自己就有机会捞到巨大好处;停止内战,他们就会死在对面的手里。除了项燕,没有人愿意就这么死。
姚贾转身,缩着袖子回头看军营,嗤笑一声:“家国大义。”天下熙熙为利来,天下攘攘为利往,这里面又有几个人真是为了家国大义?
抗秦反秦,也不过是因为秦国给的利益不够多,还反过来剥夺了他们的家资财产。若真能有机会打败秦国,这些人恐怕一个个争相为王,谁还记得什么家国大义?什么楚国楚王?
项燕听见姚贾的嘲笑声,脸上有点过不去,愠怒训斥:“你是为利而来,不要把所有人都想的和你一样。”
姚贾看着固执的项燕,忽然为之悲哀。他没有表露出来心情,拱手道歉:“是我心胸狭窄了,不过今日所言句句肺腑,请将军仔细权衡。”
说罢,他便转身回了营中,到没有去自己的军帐,而是去找项梁。
姚贾把项燕的投降打算,告诉了项梁:“将军一旦投降,我军必定会遭到李园屠戮。如今项家后人只有小郎君,您还是赶紧提前逃走吧,不要都折在这里。”
项梁大惊:“父亲是糊涂了吗?”
姚贾摇头:“秦军打过来了。将军是大义之人,不想继续内战。”
“那我项氏一族就白死了?”项梁怒吼,情绪十分激动,一把抓住了姚贾的衣襟,“他熊氏的社稷,自己都不着急,凭什么我们先投降?”
楚国的地盘没了就没了,关他们屁事?大不了宰了楚王悍和李园,把寿春血洗一遍,他们就跑去江南扶持一个傀儡。
姚贾没有挣扎,只是按着项梁的手提醒:“小郎君不要喊得那么大声,若是被其他将士听见了将军的打算,恐怕要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