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的心思,谁能捉摸得透呢。
【违逆天子,违抗帝意。
这次班师回朝,迎接霍悯之的不再是鲜花与掌声,也不再是天子的慰问与关怀。曾经那位会关心他,会体贴的问候他,会给予他褒奖与殊荣的天子已经死了。
等待他的,只有李谂漠然的目光,只是沉重的枷锁与牢狱。】
霍悯之面无表情地立在天幕下。
现在的他还不是未来的英雄,他还不知道鲜花锦簇是什么感觉,但他已知道大权在握的感受。如果在新君治下,他的结局是落狱,是被屈打成招乃至冤杀。
那霍悯之宁可早早战死沙场。
身为将军,最可悲的结局,莫过于荒诞的死去。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如鸿毛。
霍悯之不想死去。若一定要死,他只想重如泰山。他宁可以自己的性命去换取敌军的性命,也不要死在自己的君王手中。
……不。
霍悯之凝视着天幕。
李谂从不是他的君王。他选择效忠的,他想要效忠的,唯有当今陛下一人。
【霍悯之落狱了,因不使用阵图,因不愿带着手下死于非命。
仪鸾司的酷吏妄图屈打成招,可霍悯之宁可咬舌自尽,也不愿承认任何不属于他的罪名。最终无法,只能罗织些他人供词,以不少都前后矛盾的证词去杀这位劳苦功高的老将。】
【或许是顾忌着前线的霍暃,也或许是并没有那么厌恶霍悯之,又或许是这位将军的功劳实在难以抹去。李谂没有将他如薛缭般虐杀。
而是给予他一把刀,一份恩典,让霍悯之在牢中自尽。】
自尽、吗。
霍悯之漠然地垂下眼。
倒比他想的结局要好很多。
曾经,霍悯之也忧心过自己若功高盖主,会落得怎样的结局。可是太祖没有杀他,陛下也没有杀他。而身为深宫天子,面对过跋扈的老臣,陛下却依旧信任他,爱重他。
二十九岁的太尉,霍悯之正处在人生的高点中。
除却童年,他至今都在向上走。霍悯之没有从高处落下的经历,但也能够想象这是怎样的绝望。
那时,已经没有人会救他了。
有这样的陛下,老臣必然皆自顾不暇,他的胞弟既然也在边关,难免不会被新君刁难。
没有人会救他,也没有人能救他。
【有人说,霍悯之是幸运的薛缭,也是不幸的沈显。
他没有留下什么遗言,又或许留下了,但被李谂摧毁。死后,霍悯之的遗体遭到酷吏分裂,还是感念着他恩情的狱卒将他一点一点重新缝合,入土为安。】
“……”
霍悯之望着自己的指尖,缓缓笑了。
【至此,一位大将的一生,就这样落下了荒唐且戏剧的帷幕。】
【而他死后不过三年,燕云再度大乱。可这次,燕云百姓记挂的昭文帝早已成为冢中枯骨。
而平复燕云的霍将军,也再也回不来了。
……】
【红酥手,黄藤酒,满园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独家讲坛·昭文帝系列·霍悯之篇》】
……
林知绪终于赶到了长安。
只是长途跋涉后难免身有脏污,何况天幕亦在,林知绪便先回了宅邸洗浴沐发,换上官袍,才入宫面圣。可不知是周身气度过分轻佻,他即使穿了官服也不像官员,倒像浪迹天涯的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