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何惟缄默地垂下眼。
天子似乎还在想给他些什么奖赏,顾何惟也不开口,只注视着那只落在桌案上的手,那只手修长且骨节分明,像是一节节玉白的竹拼凑而成,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叩着桌案。
“不若……”不知过了多久,天子忽然开口了:“我给你赐婚?”
顾何惟愣了愣,看向李怀瑾:“陛下?”
顾何惟本以为这只是天子戏谑的戏言,李怀瑾却很认真:“怎么样,我给你赐婚。你喜欢谁家的姑娘,我让人去商议。若姑娘对你也有好感,我就给你们赐婚,再给她封个诰命。”
呼吸一滞,顾何惟坚定却又缓慢道:“……陛下,恕臣无礼。”
“但,臣不想成婚。”
虽然自己也是个常被朝臣催促成婚与皇嗣的孤身皇帝,但李怀瑾还是扬了扬眉:“为何?”
“……”
顾何惟沉默了很久。几乎是卡着李怀瑾耐心的底线,他才低声道:“臣已有心悦之人。”
“嗯?”李怀瑾微微侧首:“这不是更好吗?我给你们赐婚。”
“……不。”顾何惟的声音更低了:“他不会喜欢我。”
“不喜欢你?”李怀瑾有些讶异:“这天下竟还有不喜欢顾左丞的人?”
天子支着下巴,认真端详着顾何惟:“顾左丞的魅力谁人能抵?你出去问问,京中有哪家姑娘不喜欢你,连朕的小妹都想跟你成婚……顾何惟,你怕不是随意扯了个谎来欺君。”
顾何惟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自然知道自己多受女眷的欢迎,那些想让他和自家女儿成亲的大臣几乎要将他家的门槛都踏破。可是这却更令顾何惟酸涩。
那么多人喜欢他,可偏偏他喜欢的人……不会喜欢他。
顾何惟的眸子轻轻颤动。
他不知自己是何时对陛下动了这样的心思。或许是年少相伴时便有,却被他忽略;又或许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下蓬勃生长,最终长成了今日这幅模样;可是陛下英明神武的样子,很难令人不……总而言之,爱意来得汹涌突然,在顾何惟意识到时,那已经能将他彻底吞没。
心被搅得很乱,情思也被搅得很乱。
而搅乱这些的人却仍一无所知,甚至还想要他和别人成婚!
“顾何惟,难道我说中了?”
看着似笑非笑的天子,顾何惟的思绪回笼,指尖猛地掐入掌心。
“……臣不敢欺君。”牙关被咬的发酸,他的声音显然更哑了:“陛下莫要问了。”
“臣告退。”
说罢,顾何惟难得不顾礼仪,转身就要走。
“你走什么。”
却被李怀瑾圈住了腕。
那只手温热,在顾何惟冰凉的腕上近乎滚烫。顾何惟似乎被烫得一惊,他想要用力抽出手,却听天子疑惑:“我只是问问,你怎么了?你怎么这样同我说话?”
“顾何惟。”天子似乎很不满:“我是天子,我是陛下,你是我的臣子。你喜欢的人,哪怕她已经成婚了,只要我一纸诏书,她也能够嫁给你。顾何惟,你只要大胆说就是了,你摆这幅姿态成什么样子。”
李怀瑾最不喜欢别人这幅模样。
若在他的面前矫揉造作的不是顾何惟,而是旁的什么臣子,李怀瑾定然已经恼怒。顾何惟是李怀瑾的近臣,也是李怀瑾的重臣。他很看重顾何惟,看重这个和他一起长大的臣子,所以他能够忍受顾何惟的一些不完美。
不完美的,才是人。
“……”
李怀瑾看到,顾何惟的身体似乎颤了颤。
“……陛下。”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但顾何惟到底还是谨遵圣意,缓缓开口了。他似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意味,道:“臣心悦之人,为男子。”
“嗯……嗯?!”
天子愣了愣,略有些迟疑,却还是坚定道:“那也没关系。只要朕一纸诏书,你喜欢的人无论是谁都要嫁给你。”
“顾何惟,你只要大胆说就是了。朕难道会骗你吗?你在我看来,值得世上最好的奖励。你心悦之人哪怕是朝臣都没有关系,顾何惟,你配得上所有人。”天子渐渐坚定:“朕很喜欢你,你值得朕的恩宠,只要你想,哪怕是孔右丞朕都可以让他嫁给你!”
顾何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