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难受,怎么入定?偏偏六根清净就要摒弃这些杂念。
钟灵秀长吁短叹想了半天,不让伤口痛痒和不让肌肉酸痛实无区别,她既然可以让身体减少疲劳,自然也能够令五感封闭。
遂潜心调动内息,控制身体的感官。
有些热,令内息流转躯干,推散皮肤表面的热力堆积,感觉饥饿,放慢心跳,减缓能量流失,腿麻了,真气打通淤塞的筋肉,推拿气血流动。
她忽然就明白了,所谓“六根清净”就是靠意志和内息掌控自己的身体,佛家叫内观,靠吐纳的觉知来洞察己身,以克服种种困苦。
巧合的是,这就是她一直在做的事。
克服劳累,克服寒冷,克服困倦,她早就做到过,因而这一刻顿悟,下一刻便如海潮来袭,从大脑到心脏,从肺腑到四肢,势如破竹,转瞬清净。
渐渐的,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模糊。
日月几番变化,露珠沾湿肩头,她恍然未觉,已进入下一阶段。
四大皆空,如何空空?-
钟灵秀登上悬空寺没多久,恒山派就先后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来自洛阳,送信人自称受人所托,将一份琴谱转交给恒山派的仪秀,只是她犹在闭关无法拆阅,已被师姊妹好生安置在她枕下。
另一封则是在两月后送达,来自华山岳不群,乃是通知各大门派,他从前的弟子令狐冲品性不端,已被逐出师门,今后不再视作华山门下。
定闲师太对此略有疑虑:仪秀与令狐冲合力杀死田伯光,颇为熟稔,在她口中,令狐冲不修口业,常说些玩笑话,却义气豪迈,怎么会和魔教往来?然而,岳不群是他师父,总不能是当师父好端端的冤枉了弟子,多半是徒儿年轻不懂事,被魔教之人花言巧语哄骗了,执迷不悟,这才出此下策。
今后若见到岳掌门,倒是可代为说情,以偿还令狐冲协仪秀杀死田伯光一事。
她捻动佛珠,压下信件,不曾对外多声张。
之后,更多的消息传来。
原来岳不群将弟子逐出师门,确有原因,他们离开洛阳后,一路上各种牛鬼蛇神登场,对令狐冲推崇备至,大量邪魔外道聚集五霸岗,不知为什么缘故。后来才知道,原来是魔教的圣姑看上了正派少侠,大献殷勤,但不知发生何事,两人很快闹掰,圣姑放话要杀了令狐冲。①
之后,二人在江湖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令狐冲与任盈盈在江湖上演一出《霸道魔女爱上我》,惹来无数侧目。钟灵秀却还在悬空寺看日头东升西落,花谢花开,感悟四大皆空的奥妙。
在一些什么也不想的瞬间,内心极度平静,好像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我”存在又不存在。
可问题是,一旦意识到这种感觉,立刻生出杂念,“我”又知道了我是我,杂念与心绪重新笼罩心头,她会想起闭关的困难,想起辟邪剑法,想起笑傲江湖,杂念纷至沓来,不见空空。
然而这又急不来,越急,杂念越多,越不能四大皆空。
只能继续修行。
咄咄咄。
她敲动木鱼,靠提前特定的动作暗示自己放空,神思化作清气穿过窗扉,化为飞鸟,遁入云海日月,穿过竹林乔木,溪水潺潺,流水落花而去。
门扉外,微不可见的脚步声悄悄远去-
江湖的风波酝酿大半年,终于波及到了红尘外的恒山。
三位师太坐在禅房,商议左冷禅送来的信。
定闲师太道:“左盟主说,辟邪剑谱迄今下落不明,魔教欲斩草除根,大肆入闽,望我等前去相助,你们意下如何?”
定逸师太不假思索:“这是我辈应有之义,不能叫魔教阴谋得逞。”
“于情于理,我们都义不容辞。”定静师太沉吟,“不如就由我带仪清仪和她们走一遭,也好练练胆气。”
定逸师太点头赞成:“小辈里除了仪秀,都没有独当一面的能耐,趁咱们还走得动,带她们多历练历练历练,才好把担子交给下一辈。”
定静师太微微一笑,关切道:“仪秀闭关得怎么样了?可还顺利?”
“我前些日子才去瞧过。”定闲师太拨动佛珠,轻叹道,“已经摸着门道了,难为这孩子二十出头的岁数,竟能心无杂念。”
定逸师太松口气:“阿弥陀佛,我还担心她年纪轻,又和田伯光、令狐冲这样巧言令色的人相处过,难免……”
都是过来人,她们如何不知庵中修行枯燥,花花世界惹人流连,现今市面上有首折子戏,说“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见几个子弟游戏在山门下”。
谁听过不心生惆怅?爱恨嗔痴,本是人之天性。
然而,仪秀下山一趟,回来依旧能安然修行,佛心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