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子时,守岁结束,回房睡觉。
明天要去六分半堂见雷损,钟灵秀只浅眠一个时辰,随后起来打坐运功,练一套太极剑活络气血,状态调节到最好。然后叫丫鬟过来穿衣梳妆,妥妥帖帖地打扮鲜亮,等待出门。
苏遮幕十分重视这次拜访,专门看了她的打扮,眉头微微皱起。
“天冷。”他不动声色地嘱咐,“拿块轻罗面巾来。”
武侠剧中,侠女纱巾蒙脸是经典造型,但并非空穴来风,唐戴幂蓠帷帽,宋也戴盖头,这不是结婚的大红盖头,而是一块丝巾盖住发髻头顶,垂落背后,抑或是蒙住脸孔,下搭在肩头。
苏遮幕说的是后者,他亲自从丫鬟手中取过纱巾遮住她的脸,缀有水晶金珠的下摆拢到肩后。
“今日出门,不要摘下来。”他叮嘱。
钟灵秀摸摸面纱,若有所思地点头。
天色蒙蒙亮,他们动身出发。
今天晴空万里,积雪化冻成脏兮兮的泥水,车轮滚过发出黏稠的咕咚声,泥点飞溅,两侧行人纷纷闪避,都觉晦气。好在太阳渐渐升高,到六分半堂的时候,地面已经略微晒干,总算不至于下车就踩一脚的泥巴。
踩湿泥巴的脚感太像踩屎,尤其大街上真的到处有屎,马的、驴的、狗的,还有人的。
六分半堂的大门附近,却没有驴马,没有随地拉屎的小孩儿,牌坊处停满马车,大家被要求下马步行。
钟灵秀跟着苏遮幕下车,忍不住张头四望,欣赏这疑似天下第一帮的总部。
嗯……普通的院子,只是厅堂气派一些,后面还有一处飞流直下的瀑布,这个季节居然没有结冰,轰然落下,一线银河高悬。
“总堂主。”苏遮幕娴熟地寒暄,全然看不出与主人有过深仇大恨,“梦枕,文文,向总堂主问安。”
“见过雷总堂主。”苏梦枕躬身施礼,不卑不亢。
钟灵秀照搬。
雷损伸出手,很豪爽的样子:“苏兄弟客气了,你我是未来亲家,就是一家人。”他扭头吩咐,“叫纯儿过来拜见苏伯伯。”
旁边的人恭敬应下,不多时,抱来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粉雕玉琢,五官秀美,哪怕年岁尚幼也难掩国色。
“苏伯伯好。”雷纯在仆妇的指引下,规整地问好。
苏遮幕温文一笑,递给她一块羊脂玉佩。
“谢谢伯伯。”她捏着玉佩,眼珠黑白分明,灵动可爱。
钟灵秀瞧瞧她,又瞅瞅苏梦枕,低头看脚下的地砖。年前才洒扫过,灰尘几不可见,但缝隙里沉淀着暗红的血色,与青石砖融合,刮不去的污渍。
大人们说了一些场面话,苏遮幕再次提起之前六分半堂的协助,雷损摩挲着拇指的翠玉扳指,笑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再提。”
他见雷纯百无聊赖地玩手指,又道:“小孩子家家不必拘束,今天有人来堆雪狮子,你们一块儿去看看。”
《梦梁录》说,“豪贵之家,如天降瑞雪,则开筵饮宴,雪狮,装雪山,以会亲朋”,虽是武侠世界,相关朝代的习俗还是保留了下来。六分半堂声势显赫,雷损宠爱独女,专门叫人来给她塑狮。
他又补充了一句:“让媚儿也一起。”
于是,钟灵秀在后院里见到了神色郁郁的雷媚。
她年纪也不大,容貌娇媚,一双寒目凛然生光,像是出鞘的刀,恨不得把什么人砍得血肉模糊。可她又在笑,甜滋滋地巧笑:“好漂亮的雪狮。”
雷纯眨了眨眼睛,乖巧道:“爹爹让人做给姐姐和我看的。”
钟灵秀:“……”
真是奇了怪了,一个五岁的孩子,两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怎么都精成这样?全靠他们衬托,她这个伪小孩儿一点都不起眼。
雷媚的笑容里多了些咬牙切齿,可全都忍住了:“京城里塑狮子的手艺人多得是,你爹、总堂主请的是最有名的老师傅,这两头狮子活灵活现,和真的差不多。”
苏梦枕看了她一眼,忽然捂住嘴唇咳嗽两声,低声和旁边的人说了两句话,然后温言道:“文文,你和她们在这里玩儿。”
又客气道,“在下身体不适,失陪了。”
雷媚撇过眼神,口中却笑:“不要紧,苏公子自便。”
苏梦枕退场,留钟灵秀和两个小姑娘玩雪。
雷纯攥个雪球递给她:“给。”
“谢谢。”钟灵秀戳戳雪球,想捏只兔子,遗憾失败。
雷媚踢开积雪,见其他人都离得远,直截了当地开口问:“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