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现在我对神水宫多了一些期待。”她说,“明天的赶路不会太折磨我。”
古代的赶路本来就很无聊,山里一走就是数天,睁眼是草木,闭眼还是草木,瞎子就更枯燥了。听见的是此起彼伏的鸟叫,闻见的是野兽马匹的粪便,偶尔能闻见一阵阵野花香,风一吹也没了。
马的缰绳一直在楚留香手中,根本不用费心,她下盘又极其稳固,几乎黏在马背上,以至于她骑上马就瞌睡。
好几次,她打个盹醒过来,耳边还是胡铁花无聊的玩笑。
好在神水宫已经很近了。
越过无穷无尽的山头,本地乡民的口音变化,他们来到了群山深处的城镇。
在这里,马匹难以通行,最好步行,可钟灵秀是一个瞎子,让瞎子爬山下坑太不人道,楚留香做不出这样的事,便改为坐船。
一叶扁舟游曳在曲折清澈的河流,水草如柔梦。
钟灵秀拿出不离身的竹萧,就着流水吹了一曲《思芳歌》。
“我好像听出了一些愁绪。”楚留香立在船头,明亮的日光照映他的面孔,深邃的眼睛足以让任何一个少女沉醉,“你在想什么?”
钟灵秀看不见他的眼神,垂头抚过手中的萧管:“在想我也到了欣赏萧声的年纪。”
鄱阳湖上请求刘正风教她音律的事犹如昨日,可那时的她觉得琴太笨重,萧太苍凉,要求学笛子。笛子轻快便携,好像彼时的她,一身轻盈地踏入江湖。
牧童的笛子吹得最好。
而她已不再是当年。
今时今日,流水潺潺,她闻着水中飘散的桂花余香,忽然领悟了萧声的韵味。
圆润,好像一口醇香的酒。
低沉,好似山谷回荡的风。
柔雅,好比划开涟漪的船。
楚留香道:“你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显而易见。”她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免得落进衣襟,“不要问我的武功从何而来,除非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铁中棠的徒弟。”
楚留香的武学传承在书中一直是未解之谜,她这么问,自然不是真想刨根究底,而是懒得解释自己的武功路数。
“我没有打听别人秘密的嗜好。”楚留香在她身边坐下,枕靠在旁边的矮几上,两条腿长长伸直,看起来好似度假,而不是正准备进入天底下最可怕的地方,“你听见了吗?”
“有人。”习惯了倚靠听力后,钟灵秀的听觉又了显著提升,她分辨着丛山中央的细微动静,“竹筏的声音。”
小船划过一道美丽的弯,前方豁然开朗,水面的流速减缓,两岸传来白猿啼叫的声音。
钟灵秀不禁问:“你们听见没有?真的有猿声,这是猿类的叫声吧?像小孩儿。”
苏蓉蓉握住她的手,这个聪明美丽的女孩展现出了她的温柔,轻声道:“我们也没有看见,只有树叶在动,两边的叶子都有些黄了,像被太阳照过,浅浅的淡黄色——”
“前面是两个竹筏。”楚留香接过话茬,轻声道,“有几个姑娘……”
他语气中出现了微妙,而苏蓉蓉立即解释了原因:“她们穿着白色的衣服,和我在神水宫见到的一模一样,而且,其中一位我们曾经见过。”
“看来计划有变。”楚留香说着,嘴角噙着微微的浅笑,“宫姑娘,又见面了。”
苏蓉蓉压低声音,快速地在钟灵秀耳畔说明原委:几个月前,他们在海上发现了数具尸体,均死于天一神水,彼时宫南燕就出现在楚留香的船上,要求他一个月内查明真相。*
“原来如此。”这个剧情是楚留香系列的开端,钟灵秀有些印象,但她依然不解,“她认识的是楚留香,看着我做什么?”
苏蓉蓉也面露疑惑,不解地望向竹筏上的宫南燕。
她依旧穿着雪白的纱袍,容貌之美,足以令天下男子屏住呼吸,可比美丽更夺人眼球的,是凝聚在她脸上的寒霜,真如冬夜红梅,冷中透出艳光。
当然,即便是宫南燕这样的女子,瞧见楚留香的时候也会露出少女的一面。
苏蓉蓉清楚地看见,她方才看清楚留香的第一眼,唇边就挂上了神秘莫测的笑容,就好像在说“你来了”“我知道你要来”“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冷冰冰的,又藏着亲昵的责备,但这样的神情只持续了一刹,很快就被冻结。
她看见了竹筏上坐着的人。
下一刻,视线冻结,嘴唇紧紧抿起,娇艳动人的五官微微扭曲,仿佛对面坐着的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苏蓉蓉也被迷惑,立时怀疑二人是否认识,抑或是这位灵秀姑娘与神水宫之间,曾有过极大的仇怨。
惊疑中,当事人开口了:“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