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迹江湖有苦有甜,可在师门的岁月永远无忧无虑。
钟灵秀拜过四个师父,待过四座山门,无一不是如此,好像江湖的风刀霜剑都被大山隔绝,徒留一片桃源地。
她早晨起床就打水、扫地、练功,然后吃早饭,围观同门上早课。
哦,对,大家已经十岁,到了上文化大课的年纪。
静心姑姑每天逮着全寺弟子讲《论语》,然后盯着大家抄书练字,早晨还要抽背课文,背不出来就要挨打。下午是体育课,静念姑姑安排大家互相切磋,练不好还是挨打。
孩子大了,筋骨熬结实了,能使劲打了,谁都没留情面。
飞雪的剑法总不对,挨了十鞭子,疼得脸孔通红,也成功杀鸡儆猴,吓得才收留的师妹们面无人色,鹌鹑似的窝在姑姑后面,像一群毛茸茸的鸡崽。
钟灵秀仍然是特例生。
瞎子怎么抄书,瞎子的武功也比老师好,瞎子熟悉各种经文,要不是小寒山没有超度的业务,她已经可以下山为人做法事赚钱了。
现在只能埋头练功。
后山的草庐走过许多次,踏出一条小小的小径。
铺在棚子上的茅草压着几块石头,零星有小鸟停留,缠绕的草茎发了芽,开出小小的野花。
半新不旧的竹编蒲团,一张一人睡的小榻,她拿起萧管,坐在溪水边吹曲子。
曲毕,客人已经坐在榻上,拿衣袖擦着袖中的刀。
“大师兄,有何贵干?”她问。
春和日丽,苏梦枕不再困于病榻,偶尔也会出来走走。
他在寺里的人缘很难说,大家尊敬他,敬佩他病得快死了还坚持习武,且经常给大家发吃的,可要说聊天……他只会督促大家不要偷懒,好好学习,完全没法打成一片。
就连找钟灵秀这个便宜妹妹,目标也只有一个。
“练刀。”他起身,“开始吗?”
“好啊。”
从楚留香世界回来后,钟灵秀深切地意识到朋友的重要性,混江湖不能没有朋友,否则流落荒岛都没人知道,鉴于其他姊妹们都还小,年纪最大,性格最成熟的苏梦枕就是很好的选择了。
虽然他们俩没话聊,没有共同爱好,实际年龄差很大,连性向也不一样,但没关系。
朋友只要讲义气就行。
忘年交又不是不可以。
“今天想怎么打?”
“红袖刀。”
“我找找。”她回棚子里,在稻草下面摸来摸去,“我的刀呢?”
苏梦枕拿起角落的竹刀:“在这。”
“谁给我刨那边去了。”她念叨,“昨天下雨,肯定又有谁来我这里躲雨了。”
草棚不大不小,是小型动物避雨的好地方,每次下过雨,棚子里总是一片狼藉,刨坑的拉屎的甚至还有分娩的,积累无数功德。再这么下去,她之后就算大开杀戒,死后KPI也足够去极乐世界。
竹刀轻飘飘地落在手里。
她收拢五指,毫无高手风范地抢先攻出:“小心了。”
苏梦枕和她数次交手,根本不敢硬接第一刀,她的开场一刀简直是说书人的定场诗,意志软弱之辈指不定当场腿软,再无还手之力,只能侧步避开刀锋去截她的第二势。
噹。
竹子相交的声音不比金戈坚硬,清脆中带着草木的柔韧。
她的刀柄在掌中起舞变幻,瞬间改撩为掠,斜斩向他的肩头。苏梦枕的身形一晃,瞬息千里的速度发挥到极致,完美闪避掉了突袭,而此时,他的刀锋也到了。
清凉的雨丝飘落在肌肤,叫人疑惑是否下起了小雨,可今天分明是晴空,万里无云。
是的,这不是雨,是苏梦枕的刀。
他内力阴柔,使出本就柔和婉约的红袖刀后,更平添一分凉意。
钟灵秀见过红袖神尼的红袖刀,是一抹瑰丽的霞光,一缕缥缈的云气,可苏梦枕的刀是一场细雨,是镶嵌在厚重云彩边缘的黄昏,带着日暮时分特有的寒气,迅疾凛冽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