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秀竖起手指,指向自己。
“原来你不懂大变活人,撒豆成兵?”他冷笑,“苦水铺没有任何营生,但对任何一方势力来说,都是无法舍弃的存在,它能提供最重要的东西,人。”
她点头:“我知道。”
“六分半堂绝对不会容许苦水铺落入别人的手里。”苏梦枕沉下语气,“我也一样。”
“所以?”
他道:“你要么和我合作,要么就放弃。”
“实话告诉你。”钟灵秀道,“我给雷损送出信函的时候,什么计划都没有。我给了他半个月的时间考虑,为的就是空手套白狼。”
这回轮到她抬起手,似有若无地触碰他的脸孔,“苏楼主,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要和我合作的人。”
苏梦枕皱眉,侧身想避开她的动作,然而,方才几句对峙,已经让他陷入床榻与墙壁的死角,只能仰头躲开:“别乱来。”
他再次扯回正题,“合作的人越多,划分的利益就越多,你到底要苦水铺干什么?”
“花钱。”她理所当然地说,“功德箱里的钱堆成金山银山,够整个道观十辈子吃用,我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总得花出去,给谁花,你吗?我用什么理由给你钱?”
苏梦枕顿住。
“我要把它们变成粥,变成炭火,变成屋子,让城里的贫苦百姓有饭吃,有炭烧,有避风保暖的屋子住。”
钟灵秀也无奈,“但我不能这样布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活过冬天,就被雷损招入麾下,不是作奸犯科,就是白白送死,我希望他们的人生哪怕短暂,也能于国于家有益。”
她的语气很平静,他想说什么,却无言以对。
许久,才说:“犯傻。”
前尘往事涌上心头,苏梦枕加快语速:“从小就傻,最傻的人就是你,笨得要死,为什么不和我说?拿自己做局,也不怕被人吃干抹净,你知不知道,京城里有多少人在算计你?”
“我知道。”灯芯被蜡泪淹没,黯淡了光辉,钟灵秀捻指划过烛焰,“但我不在乎。”
她斩钉截铁道,“我要打得他们敢想也不敢动。”
他冷冷道:“你疯了?”
“跟你学的。”
苏梦枕简短道:“让我帮你。”
“不。”她明明白白地拒绝,“这是我要走的路,不是你的路。”
苏梦枕袖中的手逐渐攥紧。
“别劝了。”钟灵秀望向他,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晦暗不明的轮廓,“你能怎么办?”
他冷笑,然而,过于激动的情绪牵动了病灶,靠药物压下的呛咳卷土重来,只能拼命压制:“你,咳,你可以试试,看我能不能拦住你发疯。”
“拦?”她诧异,“你为什么要拦我?”
“我、咳——”空间太逼仄,他反手把她推开,转向墙角低咳,袖口被鲜血浸透,唯有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回荡在小小的暗室。
她微微弯起唇角,像清风吹过杏花枝,春烟残雨:“我不赌你拦不拦得住,我赌你舍不舍得——苏楼主,动手吧。”
第225章小雪日
月下西楼,青莲宫的后殿一地清霜。
钟灵秀回到枯寂的室中,缓缓点燃一支清香,檀香的烟气袅袅升起,萦绕在衣架悬挂的道袍四周,细微的颗粒钻入布料缝隙,持久地散发着幽远的香气。
她抱着木鱼,像恒山时一样抚摸过木头光润的纹理,慢慢进入冥想状态。
日升日落,转眼三日。
钟灵秀苏醒过来,走到廊下,一片片晶莹的雪花飘落。
这是汴京今年的第一场雪。
“宫主。”唐晚词听见响动,急匆匆出来,神色有些复杂,“有一些事要你定夺。”
钟灵秀微微颔首:“进来。”
唐晚词随她走入屋中,霎时间,无边的孤独与冷寂就将她包围。无论进来多少次,她还是没法喜欢上这个地方,空荡荡的屋舍里只有若干屏风纱帷,窗前只有一张琴桌,一把古琴,一个香炉,常年打坐的地方,也就是一个蒲团,一只木鱼,一串佛珠。
空寂到极点,真不似人间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