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在玉塔里寻了圈,没找到人,下到暗道,行至密室,才见一缕昏黄的灯烛。
“差点以为你到青莲宫去了。”他合拢暗门,叹气,“今天是唱什么戏?”
“我气还没撒。”只有性情如火的苏文秀在意这件小事,回去就淡了,哪能便宜他,“怎么可能走。”
苏梦枕心平气和地问:“对谁的气?雷纯?””
“对。”钟灵秀干脆道,“不然我干啥劝雷媚,都是说给她听的,省得她以为自己高枕无忧了。”
屋里没有外人,苏梦枕依旧谨慎:“你这是和钟仪唱反调。”
“那又怎样?”钟灵秀道,“无冤无仇,拿我开刀,当苏文秀好欺负?”
他一怔,心中涌出柔情,多年相濡以沫,终于假戏真做,否则以她淡泊的心性,怎会在意苏大小姐的地位?
她似是不觉,悻然道:“我承认,我被挑衅到了,我很不高兴。”
“没有人能动摇你的位置,我和老二、老三结拜,是想为风雨楼寻找一个值得托付的人。”苏梦枕撩起袍角,坐下来慢慢道,“假如我为雷损所杀,必须有人能肩负起楼中上下,不至于为六分半堂吞并。”
他看向她,“我知道,你会为我报仇,可楼中数万兄弟,我不想你勉强。”
“你做得没错。”她耸耸肩,“但我就是不高兴,本来只给我一个人的东西,你给了别人。”
“我体会到了。”当白愁飞说,她也是他们的妹妹时,他胸口立刻窜起难以抑制的怒火,几乎令他当场失态,“我也只想你是我一个人的。”
苏梦枕冷静地剖析自己,“若非我们有过肌肤之亲,或许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和老二翻脸。”
钟灵秀看他一眼,紧抿的唇角慢慢平复。
“亲人的爱可以无私,但我们的关系已经变了,回不去了。”
“我也不想回去。”苏梦枕看着她,这张脸庞还停留在她的十七岁,小寒山的时光,格外令人悸动,“我以为有一夜,就能心满意足,可我高估了自己。”
他直视她的双眼,“这不够,我还想要更多。”
一次,心满意足?钟灵秀撇过唇角,从来没信过这句话。
她附声过去,气息微拂:“不、行。”
苏梦枕侧头,她鬓边的碎发正好粘在他的唇上,蛛丝般的痒意。他轻轻滚动喉结,压住翻涌的欲望:“怎么样才可以?”
人皮面具下,钟灵秀的脸孔极其轻微地变化了一下。
他没有察觉到,过了会儿,勉强放开她:“你就是为报复雷纯,才插手楼里的事?”
“不全是。你和金风细雨楼,是我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她轻描淡写,“我不允许你死,也不允许这楼倒下,比起任由隐患深埋,苏文秀的这点事不算什么。”
苏梦枕蹙眉:“什么计划?”
“我没有取过名字,”她耸耸肩,“你非要问的话,就叫磨剑计划好了。”
“剑?”
“对,十年磨一剑。”钟灵秀道,“此剑练成,我就功德圆满,原地飞升。”
他拢紧眉头。
半晌,道:“这是你真正想做的事吗?”
“玉不琢,不成器,剑不磨,不锋利。”她笑,“磨剑哪有不苦的,我这不是苦中作乐么。
哪怕是样貌最普通的小灵,笑起来都有一丝清甜,何况有七分真容的苏文秀。但此时,苏梦枕借着昏暗的烛光,心中只有一阵阵黄连似的苦涩。
可生在这世道,有什么办法?不过拼尽全力,痛快活一场罢了。
他咽下喉间的梗意,陪她一起笑道:“发这么大的脾气,乐在哪里?还气不气了?”
“你找过来,就没那么生气了。”钟灵秀掀掉脸上的面具,跃动的性灵回归均衡,“苏文秀的戏也演完了。”
浮动的焰光褪去,带走青春少女的娇嗔,她伸个懒腰,盘腿坐到床上,旁若无人地开始打坐。
家常衣衫,非人玉容,这是苏梦枕熟悉的灵秀,他就好像在小寒山时一样,安静地看着她在日月交替中端坐,韶光流水似的,不知不觉便淌过掌心。
一支短短的蜡烛烧尽,微弱的灯芯熄灭,室内归于寂静。
他稍稍坐了会儿,怕忘记时间,耽误事情,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