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秀点评二十年江湖事,又道,“雷纯巧言善辩,唯独‘量才适性’四个字,倒是没有说错,你们想长久地守住这里,不要学他们。”
息红泪颦眉:“你说的信念,恰好就是我们所想的,底线,我们也心中有数,绝对不会听命于小人奸贼,可武功怎么办?”
“武功最难,也最简单。”她笑,“我会传下《剑典》,留一颗圣舍利,十年内,谁能初入门径,就足以存身江湖。十年后,道观迁居杭州,远离汴京风雨,便可保下火种,代代相传。”
清辉照西窗,竹影斑驳。
“你们现在要想的是,我走后,谁来当观主——我不要求门下弟子清心寡欲,断情绝爱,但身在江湖,总该有规矩,观主只能为女子,斩赤龙,结女丹,终身不嫁娶。”
钟灵秀起身,“明日傍晚,告诉我答案。”
风吹过,她在蒲团上消失不见,徒留一阵檀香烟气-
金风细雨楼。
苏梦枕没有点灯,坐在窗前的摇椅上等她。
她和月色一起流入室内。
“处理完了?”他问。
“没有。”钟灵秀叹气,“原本想遣散她们,各寻前缘,谁想乱世多巾帼,一个个都有想法,我想成全她们,也是在成全我。”
苏梦枕道:“我会替你照看。”
“不然呢。”
求人不如求己,能练成绝世武功,自然最好,可天下第一岂是易事,亦不可能每一代都出高手。想偏安一隅,封山闭门无妨,倘若要出世救世,又怎么能不多交朋友?
这个朋友是惺惺相惜,还是求而不得,抑或是同气连枝,本质并无分别。
——昔年,戚少商走投无路,奔向毁诺城,大娘为他毁城纾难,天衣居士被围杀,织女千里来救,差点殒命,此情此义,与雷卷相助连云寨,王小石法场救唐宝牛、方恨少,难道有高低之别?
友情是情,爱情是情,都是恩义。
她嘀咕:“我为你所做的一切,不图回报,但你我情分在此,你要是袖手旁观,我会忍不住回来杀了你,免得留下黑历史。”
“如果你信错人,”他眼中透出两分熟悉的傲慢,“绝对不会是我。”
“我也觉得,□□不就是收保护费,行庇护事?我送了多少钱给你,到还的时候了。”她避重就轻,“不和你废话,好多事要和你交代——”
想起今天长长的待办清单,钟灵秀就头疼,扶着椅背坐下,缓两口气才开口。
“先说最要紧的,你拔一下剑。”她递过佩剑,示意他抽出来。
苏梦枕握住剑柄,抽出了月光似的剑刃,不由仔细端详:“果然像玉。”
“你慢慢看。”钟灵秀拿起他放在书案边的碧玉刀,拔走刀鞘。
碧玉刀的鞘是典型的刀鞘结构,里头是花梨木做成的木胎,外面裹以皮革,鞘口、鞘身有一道银箍,尾端套银刀摽,非常漂亮。
她比划一下大小,示意他还剑,而后,轻轻把杨柳枝插进了碧玉刀的鞘中。
“咦?”钟灵秀抽剑、还剑、再抽剑、又还剑,鞘与刃皆丝滑无声,不由震惊,“真的刚刚好。”
莫非,是她习惯了红袖刀,铸剑的时候下意识参考了刀的尺寸,否则一为刀,一为剑,怎会厚薄宽窄相差无几,只有刃不相同而已。
“你在干啥?”苏梦枕奇怪,“杨柳枝的鞘呢。”
“给我徒弟了。”她好好收回短剑,推到他面前,“鞘归他,剑归你。”
他蹙眉:“什么意思?”
“自卞和献玉,始皇铸传国玉玺,它就与苍生气运相连,杨柳枝原本也是渡人之意。”
钟灵秀抚摸剑身,好像能听见其灵魂的嗡鸣,“我离开这里以后,只想浪迹天涯,云游四方,英雄剑在我手上,无异于明珠蒙尘,连累它,也束缚我。”
她看着他,“不如留在这里,要是赵宋腐朽,你玉玺在手,直接反了他,这可比天泉山下的破塔有号召力得多。”
苏梦枕并没有否认这一点。
他若无反心,何必占据天泉?
“不过,我还是劝你三思,你是英雄,不是人主,和氏璧不过象征,此番重见天日,不代表你有这个命,而是中原气运未绝。”她告诫,“一旦打出和氏璧的旗号,没人相信你不想做皇帝,到时候除了死,别无他法。”
苏梦枕哂然:“我没这么天真。”
“那就好,依我看,与其作和氏璧,不如作英雄剑,赵宋不是没有气运了,是脊梁快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