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门就给爹娘“哐哐”磕了两个头。
钟灵秀都替他脑袋疼,摇摇头,示意他去喂马,自己则与岳和与姚氏交代一番。
“我即将归山修行,不再过问红尘。”她推过一个钱袋,一对羊脂玉镯,“这笔钱留给鹏举,今后,他想闯荡江湖,就是上路的盘缠,想投军从戎,就给他置办弓马,今后成家,这对镯子可为聘礼。”
岳父岳母连连摆手,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推辞。
“不要拒绝,我无儿无女,小飞是我唯一的弟子,我的东西本该由他继承。”钟灵秀笑道,“今后,每年中秋,请他为我斟杯酒,足矣。”
天地君亲师,师傅传弟子衣钵,弟子为师傅养老送终,本就是最朴素的道理,他们无法拒绝,只能答应。
钟灵秀没有多留,只是静静立在篱笆外,望了喂马的少年一眼。
她不见了-
六月出发,次年五月归家,这一年的光阴,不仅仅是为教导岳飞,为将来铺路,也是梳理自己的人生。
随着赵佶被李代桃僵,虚空穴愈发明亮,裂纹也与日清晰。
如今,《虚空诀》只有四个字。
【待碎虚空】
自恒山起的漫漫武学路,终于走到尽头。
不出所料,临到离别,反而生出许多不舍。她离开汴京,走遍山河,就是想多留一会儿,仔细看看这个曾被她当做第二个故乡的世界。
从前每次离开,都知道自己会回来,以后却不能了。
又至汴京,时日已无多。
她立在金风细雨楼的玉塔下面,注视着这四楼一塔。
茶花看见她,下意识地上来招呼,可仔细一瞅,穿着月白色道袍,神容冰冷,顿时驻足,飞快上楼。
苏梦枕撑伞出来,望着天空飘落的雨帘,不由皱眉:“这么大雨,为啥不进去?”
她牵牵嘴角,淡淡道:“一时想不起来,这里是不是我的家。”
他怔住,旋即道:“当然是,怎么不是,永远都是。”
“你说错了,很快就不是了。”钟灵秀长叹,“谁能想到,真是山一重,水一重,林花太匆匆。”
苏梦枕脸色大变,他不曾中过伤心箭,却好像知道了中箭是何滋味。
“进去吧,我有话对你说。”她负手走入塔中,步履却非昔年轻盈如鹿的苏文秀,更似流云,转瞬便散,唯有背影似从前,寒枝冷花的精魂。
苏梦枕沉默地注视着她,直上七楼。
窗外烟雨蒙蒙。
“我的时间不多了。”钟灵秀若无其事,“长短话说,最近京城怎么样?”
他绷紧唇角,惜字如金:“很好。”
什么态度……真是个倨傲的家伙。
她抬头,上下打量他,发现竟然有点陌生,从前形销骨立的脸孔,重新长出血肉,肩膀不再空空荡荡,像套在衣袍里的病鬼,多出两分活人气色,凭空小了五六岁。
不,他正经二十七八,都没现在看着年青。
“瞧着像人多了。”钟灵秀奇异地消了气,“恢复健康的感觉怎么样?”
苏梦枕看她一眼,语气缓和:“很好。”
“你改姓复了?”
“胡说八道。”胸腔的寒意在熟悉的语气下消退,他又能喘上气来,不禁咳嗽两声,“咳,还有什么事。”
“多了。”钟灵秀想想,“晚上我再来,趁天没黑,我回观看看。”
苏梦枕点头:“息红泪她们都回去了,朱小腰也整天待在那里。”
“唉。”
小灵刺杀蔡京,不是什么大事儿,可她依然借此机会,宣布手下的人重获自由。
——想走就走,想留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