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王浩想了一下,对那次办卡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当时是个女生帮他弄了年卡手续,没太留意,“我记得,对不起,没认出来,”他说,“王浩,1501,你叫我小王就行。”
“小王,”她把名字念了一遍,点了点头,“你这半年来了几次啊?我基本没见你。”
“不多,”王浩说,有点不好意思,“办了卡但是懒,”他顿了一下,“我工作居家,不太出门,今天觉得需要动一动。”
“做什么工作的?”她问,没有那种客套时的随意感,是真的在问。
“摄影师,自由的,”他说,“接商业单子,偶尔做纪实,在家剪片修图的时间多。”
“哦,摄影师,”小美眼睛亮了一下,“那你的审美一定很好,是不是平时看什么都觉得有构图?”
“差不多,”他说,“有时候走路会习惯性地想这个角度能拍成什么,”他停了一下,“但久了之后也会麻木,什么都觉得可以拍,但什么都懒得动手。”
“你这就是职业倦怠,”她把哑铃往对面的长凳上一放,双手插腰,以一种专业的口吻说,“这种情况要动起来,运动刺激多巴胺,让大脑重新活跃,我好多客户来找我练,都是因为这个原因——脑子转得太多,身体太少动。”
“说得很准,”王浩说,“昨天就是脑子转了一天,今天决定出来。”
“那来对了,”她说,用下巴往哑铃区一扬,“你今天练什么部位?”
“胸背,”他说,“然后二头,随便练一下。”
“胸背,”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神往他肩膀和胸口扫了一下,那个扫视很短,但并不是随意的那种——是评估式的,有点直接,“你底子不错,肩宽,手臂有力量,但是,”她食指往他胸口一点,没有真的碰上,只是虚点了一下,“这里,厚度还不够,你如果一直对着电脑修图,胸肌不会有什么刺激,会萎缩的。”
“萎缩?”王浩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有那么严重?”
“没有很严重,但是需要练,”她说,把自己手里的哑铃放回架子,在王浩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来,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势坐着,长腿一叉,双手撑着膝盖,
“我说真的,你来得正好,我最近几个私教客户的时间段都在早上,下午两点到五点这个时间段,我基本上是自己练或者闲着,如果你需要指导,我可以教你。”
“私教很贵吧?”王浩说。
“我们这里的价格,”她报了一个数字,“两百一节,五十分钟。”
“那……”王浩还没说完,她就笑了,往前靠了靠,手肘搭在膝盖上,声音压低了半度,“但是,邻居嘛,”她说,“如果是邻居,我可以打个折,而且……”
她顿了一下,眼神抬起来,直直地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遮掩,不拐弯,就那么放在那里,清晰而直接,“而且我教课,是很用心的那种,”她把“用心”两个字说得有一点特别的重量,“你懂我意思。”
王浩懂。
他当然懂,这个意思没有任何歧义空间,他懂,并且在懂的那一刻,他的大脑经历了一个非常短暂的宕机——不是因为被吓到,而是因为有一点出乎意料的直接。
林雅婷的那种,是绕着弯的,每一次都有足够的退路,每一个动作都可以被解释成“无意”,那种游戏有它的规则,它的张力来自那种隐而不发的东西。
而眼前这个女生,二十五岁,马尾,小麦色皮肤,把“你懂我意思”四个字说得那么顺口,那么理所当然,像是在说“运动要热身”一样,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信号接收方式。
他摸了摸鼻子,表情维持住,“你这个私教课,”他说,“还挺……全面的。”
小美扑哧一声笑出来,把刚才那种暗示的氛围冲淡了一点,变成了一种更轻盈的东西,“我是说我会耐心教,你想歪了,”她说,眼睛弯着,满不在乎,“当然,想歪了也没什么关系,都无所谓。”
王浩摇了摇头,也笑了,他发现,和这个女生说话,有一种奇特的轻松——她不需要他维持任何伪装,她本人就完全不伪装,那种直接是真实的,没有设计感,不需要解码,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这种感觉和林雅婷那种需要细细体会、需要在每个细节里找信号的方式,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体验。
“我加个微信,”他说,“有机会预约。”
“好,”她从腰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倾过来,屏幕贴近他,他扫了,通过,她马上发了个健身相关的表情包过来,没有任何客套的“你好”,就直接发了一个杠铃举起来的图,配文:欢迎上车??王浩把手机收回去,往长凳那边走,开始做飞鸟,第一组下去,呼吸平稳,节奏感出来了,他集中注意力在动作上,感觉脑子里那些乱的东西被更简单的信号替代——肌肉的拉伸感,数着的组数,手心里哑铃的重量。
小美在他旁边练自己的,练的是腿,她做的是侧抬腿,单腿站立,另一条腿向侧面慢慢抬起,动作很标准,有控制,每一下都是肌肉主动发力的那种,不是靠惯性。
她练的时候会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动作,偶尔发出一两个字,“好”,或者“再”,是给自己的提示。
两人没有一直说话,各练各的,但偶尔会有一句两句,自然地穿插进来。
“你有没有觉得广州比北方城市更难适应?”她问,换了条腿,用支撑腿保持平衡,“我有个客户从哈尔滨来的,来了半年还是不习惯这里的天气。”
“我从四川来的,”王浩说,“比北方好一点,但是广州的湿热,”他停顿了一下喘气,“是另一种层次的,今年夏天,我室内都不敢多待,”他停了一下,“不对,我一直在室内。”
“哈,”小美笑,“所以你来锻炼了,”她切换到深蹲,手扶着深蹲架,开始做,每蹲一下,那条瑜伽裤包裹下的臀部就完整地发力一次,弧度绷起,圆满,放下,再绷,“你在广州有朋友吗?认识的人多吗?”
“不多,”他说,“就是工作上的联系,邻居也就是点头之交,社交圈子挺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