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第四十九张照片的参数还停在那里,曲线没调完,他看着那张照片,什么都没看进去,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屏幕上,但他的注意力整个都在墙壁的另一边,在那个摔门声之后沉下来的1502里,在那个被“出去”、被“哪有空”
、被那个干脆的关门声打发了的人身上。
他想起那双眼睛。
林雅婷的眼睛,他在不同场合见过不同状态的那双眼睛——电梯里的,慵懒中带着妩媚的;阳台上月光下的,带着某种倦意和向往的;昨晚跪在他面前仰视他时的,迷离而笃定的。
他现在想象不到此刻那双眼睛是什么样子,但他能感知到某个大概的轮廓,那个轮廓让他胸腔里某个位置有点发堵。
他把Lightroom的界面最小化了,没有关,只是最小化,让那批还差三十几张没修完的素材在任务栏里等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搭在窗台上,看向外面的夜景。
广州的夜晚,这个城市永远不会完全暗下来,霓虹灯、写字楼、路灯、车灯,把天空染成一种橙灰色,不是纯粹的黑,是那种被光污染过的、有自己独特质地的深夜色彩。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拿相机,只是看,手机在桌上,屏幕有两次因为推送消息亮了,他没有回头,都不是林雅婷的。
他在等什么,他站在窗边,心里有一块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另一块假装不知道,两块并行,他就站在那里,手搭着窗台,窗外是夜,身后是亮着屏幕的电脑和那批未完成的修图任务。
大约半小时后,手机屏幕亮了。
他感觉到了,不是铃声,是那种屏幕亮起的光在夜间房间里制造出来的亮度变化,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是微信的通知,林雅婷的头像,和两个字——
“在吗?”
他站在桌前,把那两个字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回:
“在”
发出去,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放下,是放着但手还握着,屏幕亮着,他盯着那个对话框,没有等太久,新消息出来了:
“能来陪陪我吗…我心情不好…”
他盯着那条消息里的三个省略号。
那三个点不是标点符号,那是一种停顿,是把没说出来的那些话用符号的形式留在原地的方式,她没有说“我刚哭了”,没有说“他对我很差”,没有说“我需要你”,她只是说心情不好,然后留了三个点,让那三个点去承载剩下的那些重量,让他去读那个重量,读不读,读多少,都在他。
王浩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动,他的手机里那条消息的屏幕灯亮着,他看着自己的鞋,那双穿了挺久的运动拖鞋,他今晚穿着家居短裤和白T,没换,他想了一下要不要换一件,然后觉得这个念头有点奇怪,就那么穿着,走向玄关。
到了玄关,他手放在自己家的门把手上,停住了。
他就那样站着,手握着门把,脑子里在做某种并不算是“思考”的运转——不是在权衡利弊,不是在做道德推演,那种理性的东西他早在修水龙头结束之后、在对着那张照片自慰之后、在昨晚她的嘴唇离开他耳廓的那一刻之后,一层一层地被剥掉了,已经没剩多少了。
他站在那里,手握着冰凉的门把手,脑子里生成的是一个画面:林雅婷眼眶泛红的样子,不是真实发生的,是他提前生成的,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就预判了那个画面,但那个画面清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的胸腔里发生了某种他说不清楚是什么的变化——不是欲望,或者不只是欲望,是另一种更原始的、更笨的东西,像是看到什么受伤的东西之后想要靠近的那种本能。
他把门开了,走了出去。
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来,白色的光,他走过自己家门口,到了正对面的那扇门——
1502,米白色的门框,深色的门面,右侧的智能指纹锁,密码键盘的LED灯亮着,等待输入。
他没有密码,他举起手,用手背在那扇门上敲了两下,不重,是那种不想让里面的人被吓到的克制力道。
里面有脚步声,轻的,靠近门的方向,然后停了一下,像是透过猫眼在确认什么,然后是密码键盘的轻微电子音,门把转动,门开了。
林雅婷站在里面。
王浩的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眼睛。
眼眶是红的,那种不是刚哭完、而是哭完了一段时间之后残留的那种红,不是湿润的,是干了之后留下来的痕迹,她的眼皮也比平时略微有些肿,不明显,如果不认真看可能不会发现,但他认真看了,他就发现了。
她把泪痕处理掉了,但那个红和那个轻微的肿,还在。
她今晚穿的不是蕾丝,不是任何刻意的东西,是一件米色的棉质睡裙,比他第四章见过的那件厚一点,款式更朴素,宽松的,没有深V没有镂空,就是那种真正在家里穿的、不会想到有人会看到的居家睡裙,头发没有扎,也没有精心披散,是真正随意的散着,有几缕乱的,刘海有一点歪,她没有去整理。
她的脸是素的,没有妆,那张精致的鹅蛋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皮肤本来的质地,和那双有点红的眼眶。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完全没有任何“准备”的样子。
那个样子让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