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米二高的定制实木书架占据了整面西墙,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书,最上面两层的书因为太高够不到而蒙了一层薄灰。
书桌靠窗放置,这一点和他的预测一致,桌面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一盏台灯、一摞论文打印稿和一个装着文具的笔筒。
书桌前面是一把深棕色的皮质转椅。
和模型不同的是:单人沙发不在书桌对面,而是在书架对面的东墙下方,是一张深绿色的丝绒面料单人沙发,旁边有一个小圆桌,上面放着一个陶瓷杯垫和一本翻开的书。
地毯铺在书桌和沙发之间的中央区域,是一块深红色的波斯风格手工地毯,面积大约两米乘一米五,毛绒很厚,踩上去脚底会陷进去大约一厘米。
苏逸的深层程序在三秒钟内完成了空间扫描和行动路线的更新。
“陈艳:你坐沙发上吧,我坐书桌前面。把你的稿子给我看看。”
苏逸从帆布袋里取出那叠A4手写稿纸递给她,然后在深绿色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沙发的丝绒面料触感柔滑,坐垫的弹性很好,他的身体陷进去的深度刚好让他的视线与坐在转椅上的陈艳保持平视。
陈艳接过稿纸,在台灯下翻看了起来。
她看稿子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右手持稿,左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与她阅读的速度同步。
笃,笃,笃。
那个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和办公室里的完全一样。
“陈艳:你写了三个版本?”
“苏逸:是。第一个版本是从主角的视角切入,直接描写他走进便利店的场景。第二个版本是从便利店收银员的视角切入,描写她看到主角走进来的画面。第三个版本是从一个全知视角切入,同时描写便利店内外的环境。”
“陈艳:你觉得哪个最好?”
“苏逸:我觉得第二个最有意思,但写起来最难。因为收银员的视角意味着我要让读者通过一个旁观者的眼睛去认识主角,而旁观者的观察一定是有限的、带有偏见的。这就回到了我们上次讨论的不可靠叙述者的问题。”
陈艳的食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敲击,但节奏变慢了。她把三份稿纸并排放在桌面上,目光在它们之间来回移动。
“陈艳:你的直觉是对的。第二个版本最好。但你的问题不在于视角选择,而在于你对收银员这个角色的理解太浅了。你把她写成了一台摄像机,只负责记录主角的外貌和动作,没有给她自己的内心世界。你明白吗?”
笃。
“苏逸:您的意思是,收银员在观察主角的同时,她自己也应该有情感反应?”
“陈艳:不仅仅是情感反应。她应该有自己的故事。她为什么在这家便利店工作?她今天的心情怎么样?她看到主角走进来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也许她正在想今晚下班后要去超市买菜,也许她刚和男朋友吵了架,也许她根本没有注意到主角,因为她在发呆。你明白吗?一个好的旁观者视角,不是让旁观者消失,而是让旁观者和被观察者之间产生一种张力。”
笃,笃。
“苏逸:张力。”
“陈艳:对,张力。就像博尔赫斯写余准的时候,余准不是一个透明的叙述者,他有自己的恐惧、自己的目的、自己的道德困境。他的叙述之所以有力量,恰恰是因为他不是一个中立的记录者,而是一个有立场的参与者。你的收银员也应该是这样。她不是在替你观察主角,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理解主角。而她的理解,一定和主角的自我认知之间存在偏差。这个偏差就是张力。你明白吗?”
笃。
苏逸点了点头,表情认真而专注。
他的表层程序在消化陈艳的指导意见,这些意见确实有价值,他甚至在心里承认她说得很好。
但他的深层程序正在计时。
他到达书房已经七分钟了。
他需要在接下来的五分钟内找到一个自然的理由进入厨房。
“苏逸:陈老师,我能不能用您的电脑把这段改一下?我想趁您刚才说的这些还在脑子里的时候马上动笔,不然回去可能就忘了。”
“陈艳:可以。你过来用吧,我去给你倒杯茶。你喝什么?”
“苏逸:和您喝一样的就行。”
“陈艳:我泡的是大麦茶,行吗?”
“苏逸:大麦茶好,我喜欢。”
陈艳站起来,把转椅的位置让给了苏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