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笑起来嘴角微翘的、眼睛清澈的、讨论不可靠叙述者时表现出超越年龄认知力的少年。
不可能。
“陈艳对自己说:绝对不可能。”
这四个字是她今天早上对自己说过的所有话中语气最重的一句。
重到她的声带在发出“绝”这个字的时候产生了轻微的震颤,重到这四个字在书房的墙壁之间回荡了一秒钟才消散。
她用这四个字像用一把锤子一样,把那个百分之三十五的可能性砸回了意识的最深处,用百分之六十五的“合理解释”像水泥一样浇筑在上面,封死了。
她不会去想那个可能性。她拒绝去想。
她在书桌前面的转椅上坐了下来。
皮质椅面在她坐下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气垫声,椅子的高度和角度都是她调好的,完全适配她的身高和坐姿。
她的双手放在扶手上,后背靠着椅背,眼睛看着书桌上那三本摞在一起的书。
深绿色。浅米色。蓝灰色。
博尔赫斯。卡尔维诺。叙事学。
她的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食指弯曲,指尖接触到了书桌的桌面。
笃。
一声极其轻微的、指甲敲击硬木表面的声响。
笃。
第二声。和第一声之间间隔大约一点五秒。
笃。
第三声。间隔相同。
这是她讲课时的节奏。
站在讲台上,食指敲着讲桌的边缘,每一下敲击对应一个论点的落脚,笃,“巴赫金的对话理论”,笃,“复调小说的多声部结构”,笃,“你明白吗”。
那是一种属于掌控者的节奏,属于一个站在知识权力顶端的人向下传递信息时的节奏,沉稳、规律、不容置疑。
但现在这个节奏从讲台转移到了书桌上,从站立变成了坐姿,从面对一百二十个学生变成了面对三本从书架上坠落的书和一条湿透的内裤。
节奏没有变,一下、一下、一下,间隔依然是一点五秒,力度依然是指甲刚好接触桌面的轻微触碰。
但这个节奏承载的内容变了。
它不再是论点的标记,而是一个正在失去对叙事控制权的叙事学教授,在用自己最熟悉的身体语言试图重新抓住某种正在从指缝间流走的东西。
陈艳坐在转椅上,食指敲着书桌,一下,一下,一下。
窗外的灰喜鹊还在叫。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持续涌入,光带从浅金色逐渐变成了更加明亮的暖白色,照亮了书桌上那三本书的封面和她敲击桌面的手指。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
和她脚趾上那层精致的酒红色蔻丹形成了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隐秘的对照。
一下。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