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仍然在看。
因为她是一个学者,而学者面对未知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观察。
哪怕观察的结果是“我无法理解我所看到的东西”,观察本身也比不观察多提供了一层信息。
她在高倍镜下扫描了大约十五分钟。
在第十六分钟的时候,她在一个精子细胞群落的边缘发现了一种她无法归类的微小结构。
那是一些极其细小的、近乎透明的晶体状颗粒,散布在精子细胞和上皮细胞之间的液体薄膜中。
它们的形态不规则,有些是针状的,有些是片状的,有些是不定形的团块。
它们的折射率与周围的生理盐水不同,在光学显微镜的明场照明下呈现为一种微微偏蓝的、与背景液体有细微色差的存在。
这些晶体不是棉纤维碎屑,因为棉纤维的形态是柱状的、有扭曲的。
不是上皮细胞碎片,因为上皮细胞碎片是扁平的、多边形的。
不是精子细胞的任何组成部分,因为精子细胞的结构在教科书上有明确的描述,不包含这种晶体形态。
也不是她已知的任何正常人体分泌物的成分。
陈艳盯着目镜中的那些微小晶体,一动不动地保持了很长时间。
她不知道它们是什么。
她的知识体系中没有任何框架可以将这些晶体归类到一个确定的类别中。
但她知道它们不应该出现在她的身体分泌物中。
它们是外来的。
它们是被引入的。
它们是那杯龙井茶中除了茶多酚和咖啡因之外的第三种成分留下的痕迹。
“可能是药物。”她对自己说。“可能是某种药物的代谢产物在体液中析出的微量结晶。”
可能。
她用了“可能”这个词,而不是“一定”。
因为她无法确认。
光学显微镜只能提供形态学信息,无法提供化学成分信息。
要确认这些晶体的具体成分,她需要高效液相色谱仪、质谱仪、或者至少一台红外光谱仪。
这些设备在理学院的化学分析实验室里都有,但使用它们需要专业的操作技能和更详细的借用审批流程,而且分析结果会被记录在仪器的操作日志中。
她不能留下那种记录。
她直起身体,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按压了一下鼻梁两侧的凹陷处。荧光灯的白光让她的眼睛有些酸涩,或者也许不是荧光灯的原因。
她重新戴上眼镜,从目镜中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微小的晶体颗粒,然后将载玻片从载物台上取下。
她没有将载玻片丢弃,而是用纸巾包好,放进了一个小号的自封袋中。
那片内裤面料也被重新放回了原来的密封袋中。
两个袋子一起被她放进了帆布袋的最底层。
她将帆布袋的拉链拉上,把袋子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按在袋子上面。
实验室里很安静。
管理员已经戴上了耳机,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完全没有注意到陈艳在过去三十分钟里做了什么。
窗外是魔都师范大学的中央花园,六月初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浓密的绿荫,几个学生坐在树下的长椅上看书。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是正常的、安全的、秩序井然的。
陈艳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花园中央的一尊校训石碑上。
石碑上刻着“求真务实”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