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掠过水洼,溅起半米高的浊浪。雨滴拍打着帆布车顶,声音杂乱。后方紧随的三辆黑色轿车并未减速。那些家伙紧咬不放,在汉口的巷弄间穿梭。左方是一条只能通过单车的死胡同。前方的路口,雷动压低了帽檐,眼神横过驾驶位。“师长,那是戴老板的人。”刘睿盯着后视镜里忽明忽暗的车灯。“带他们绕圈子。”“弄进法租界的红房子胡同,让警卫连在那接应。”“转弯!”轮胎抓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吉普车侧滑进一条狭窄的里弄。雷动猛打方向,车尾甩出一道弧线。后方的轿车猝不及防,一头撞在了路边的垃圾桶上。第二辆轿车急刹,车门猛地推开。几个穿黑色雨衣的汉子冲下车,动作敏捷,手已经摸向腰间。为首那人眼神阴冷,刚要开口呵斥。弄堂深处,十几支p28冲锋枪的枪栓被同时拉开,金属撞击声清脆而致命。那些汉子动作一僵,为首那人盯着黑洞洞的枪口,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才极其不甘地,缓缓举起了双手。刘睿没回头看一眼,语气平稳。“去第七战区长官部。”“电讯处。”汉口的长官部此刻灯火通明。电讯室里,报务员正对着一堆乱码挠头。沉重的马靴声在大理石走廊响起。房门被一把推开。刘睿跨步而入,手里的将军令符重重拍在桌上。“我是新一师师长刘睿,代表总司令接管电讯处。”“所有波段,立刻转到总部频道。”“第一封,给前线唐副总司令。”报务员被那股气势压得屏住呼吸。“少……少帅,这不合规矩……”刘睿眼神扫过对方的领章。“军情紧急,总司令病危,我代行总司令职权。你若延误战机,我便按军法处置你。现在,你说该听谁的规矩?”“发!”“致唐副总司令:家父病情已稳,川中老小勿念。望前方将士守土有责,警惕侧翼,底牌自留。刘睿。”报务员手指飞快跳动,滴答声连成一片。这是一封明电。它是发给唐式遵看的,更是发给那些盯着电波的人看的。“第二封,绝密频道,发往昆明龙公馆。”刘睿压低了声音,语气缓和了些。“伯父如晤:晚辈刘睿,感念联姻之谊。如今局势危殆,川滇唇齿相依,愿与云珠共结秦晋,定大后方之安,望伯父玉成。”这封信发完,刘睿吐出一口浊气。此时的长官部会议室。浓重的烟草味充斥在狭窄的空间。主位上空着。两侧坐满了肩膀上挂着将星的老将。这群人或是眉头紧锁,或是唉声叹气。刘航琛手里捏着一份财经报表,手指都在颤抖。他看到刘睿走进来,腾地一下站起身。“世哲!大帅那边到底怎么个情况?”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这些都是刘湘的老伙计,川军的家底子。刘睿环视一圈,立正敬礼。“各位叔伯,家父刚喝了药,醒着。”“他让我转告各位,只要咱们不自乱阵脚,天塌不下来。”这句话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刘航琛长舒一口气,跌坐回椅子上。“那就好,那就好,汉口这些日子,咱们的日子难过啊。”邓汉祥摘下眼镜,揉着干涩的眼角。“世哲,既然你回来了,有些事得让你知道。”“你潘叔叔的二十三军,在宁国、宣城那边,快要把血流干了。”刘睿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宁国的位置。“细说。”刘航琛点燃一根烟,手抖得厉害。“潘仲三手里原本有三个师。”“陈诚那个王八蛋,硬是把指挥权抢了过去。”“部署全被打乱,让咱们的娃儿穿着单衣短裤,在山地里跟日军第114师团硬拼。”“粮草断了,弹药没了。”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知道吗?潘仲三发来私电,说老兵都在杀战马充饥了!”“那是他们保命的脚力啊!”刘睿的拳头猛然握紧,咯吱作响。他的眼前,仿佛闪过了一群饥饿,寒冷,以及被友军抛弃的绝望的川军士兵。一股混杂着暴怒与彻骨冰寒的杀意,从他心底无可抑制地升腾起来。“还有145师。”邓汉祥接过话头,语气凝重。“饶师长殉国后,145师剩下的残部发生了兵变。”“现在是433旅的林绍泉在那顶着。”“那是个团长,却带着几千溃兵在跑。”“更可气的是,唐式遵竟然沿途设卡,说他们有‘通敌嫌疑’,要收编缴械。”刘睿猛地转头,眼神冷得像刀。“唐式遵……他想做什么?想换个主子吗?”邓汉祥叹气。“还不止。”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日军114师团在广德到宣城的公路设了重卡。”“有情报说,这些天有不少穿着记者皮的家伙混进去了。”“估计是军统或者行营的特务,在那收集咱们川军‘消极抗战’的证据。”这些消息像连环炮,轰得屋里人心惶惶。刘睿看着地图,脑子里飞速复盘。单衣短裤,寒冬腊月。老兵杀马,走投无路。陈诚算计,友军背刺。这哪是抗日,这是在杀功臣。他转身看向电讯处的方向。“给潘叔叔发电报。”“告诉他,总司令病情好转,刘睿不日即到前线,补给随后就发。”“让他再坚持三天。”“再给林绍泉发报,让他带着残部向潘文华靠拢,联合接应。”邓汉祥脸色一变,赶紧按住刘睿的手。“不可!世哲,万万不可!”“你这无异于擅自调动战区部队,武汉行营那些人正愁抓不住咱们的痛脚。”“一旦戴上‘违抗军令’的帽子,新一师就危险了。”刘睿拍掉他的手,嘴角挂着一抹冷意。“邓老,您错了。”“我不是调动部队。”“我是帮刘总司令收拢那些走散的子弟兵。”“这些娃儿都是四川出来的,我把他们领回家,谁有意见?”“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刘睿谈。”刘航琛看着刘睿的背影,眼里的赞许越来越浓。这小子,比他老子还要硬。“邱秘书。”刘睿看向站在角落的邱甲。“你去万国医院,守着大帅。”“任何外人想见大帅,必须先过你的眼。”“如果是陈诚或者行营的人,就说大帅昏迷未醒。”邱甲郑重点头。“少帅放心,卑职明白。”刘睿转身看向众位将领。“各位叔伯,长官部这边,别让外面的眼线插进来。”“尤其是那些所谓的‘记者’。”他戴上军帽,叫上雷动。“走。”雷动发动了吉普车。“师长,咱们去哪?回黄梅?”刘睿看着窗外被雨淋湿的汉口。“不回黄梅。”“咱们在这汉口城里,还得找几个权有势的主儿借点东西。”“潘叔叔他们的兵在挨冻,我这心里,烧得慌。”车灯再次亮起,撕开了雨夜的沉闷。身后的长官部大楼,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落寞。但这支年轻的川军统帅,已经在这一池浑水里,投下了第一颗炸弹。雷动握着方向盘,压低声音问:“师长,汉口水深,咱们找谁?行营那帮人,怕是巴不得看咱们笑话。”刘睿的目光扫过车窗外阴冷的街道,眼神锐利如刀。“行营是陈诚的地盘,去那里是自投罗网。”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脑中飞速盘算着武汉的各方势力。“何应钦跟我们素无交情,唐式遵已经靠不住,剩下的……能压住陈诚,又有意愿帮我们的,只有一个人。”刘睿的眼神瞬间锁定了一个方向:“去武昌,过江。”雷动一愣:“武昌?那边是桂系的防区……您是说?”“白崇禧,白健生。”刘睿吐出这个名字,声音沉稳,“他是副总参谋长,名义上管得着。更重要的是,桂军和中央军素有矛盾,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想抗日,也想保桂系,就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被中央军吃掉。赌一把,看这位‘小诸葛’愿不愿做这笔买卖。”雷动不再多问,猛地一打方向盘,吉普车调头,朝着汉口码头疾驰而去。:()抗战川军:你敢叫我杂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