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睿的指尖,在那行“兵工厂有重大技术突破”的字迹上轻轻摩挲。他握着电报的手指猛然收紧,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沉重地搏动了一下,力道几乎要撞开他的胸膛。来了!他几乎瞬间就猜到了是什么。105毫米榴弹炮!在离开川中之前,他将一份超越国内、却又在川渝兵工厂现有工业基础上勉强可以实现的图纸,交给了孙广才。那不仅仅是一份图纸。那是他对川渝兵工厂,对他压上全部身家的军工体系,所进行的一场豪赌。赌赢了,他就不再需要依赖虚空工厂那昂贵的点数,去兑换这等国之重器。他将拥有真正属于自己,能够批量生产重炮的能力!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刘睿,将成为中国大地上,第一个能不依赖任何外援,独立制造现代野战榴弹炮的势力!这种力量,远比一个中将军衔、一个军长番号,来得更实在,更具威慑力!他可以武装自己的部队,甚至可以影响整个战局的走向。中央军离了德国顾问和进口机器玩不转,晋绥军守着个破兵工厂只能造造山炮,桂系还在仿制小口径迫击炮……而他,将能把105毫米的钢铁暴雨,成建制地倾泻到日寇的头上!这才是他敢在黄冈这片绝地上,再造乾坤的真正底气!刘睿深吸一口气,将那份足以改变战局的狂喜,死死压在心底。重炮,国之重器固然重要,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袍泽弟兄,正在等着他。他将电报仔细叠好,放入内兜。“雷动。”“军长!”“备车,去饶国华师长残部的驻地。”……车轮碾过泥泞,来到城西一处破败的营地。这里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一片巨大的贫民窟。空气中弥漫着草药、汗水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迎接刘睿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坚毅的军官。他的军装洗得发白,肩膀上扛着少将的将星,但眼神里却没有丝毫属于将军的光彩,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第七十六军一四五师代理师长,林绍泉,见过刘军长。”他的声音沙哑,仿佛喉咙里卡着一把沙子。刘睿跳下车,握住他冰冷的手。“林师长,辛苦了。”林绍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领着刘睿,走进了营地。触目所及,尽是伤兵。所谓的营房,只是用几根树枝和破烂油布搭起的窝棚,寒风一吹,便发出鬼哭似的哀嚎。一个角落里,一名年轻士兵正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都像是要把自己的肺给咳出来,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身上盖着的,与其说是棉被,不如说是一堆破布的集合体,其中一块鲜艳的碎花布补丁,显得格外刺眼,那或许曾是哪家姑娘的新衣。许多士兵的脚上,还穿着破烂的草鞋,脚趾在寒风中冻得发紫。他们的枪,五花八门,汉阳造、中正式、甚至还有老掉牙的川造单打一,保养极差,枪管里塞满了泥污。这不是一支军队。这是一群被遗弃的难民。刘睿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他看到的,不是兵,而是一双双麻木、空洞的眼睛。这些眼睛里,没有了光,没有了希望,甚至没有了恨。只剩下活着,像牲口一样活着。“军长……”林绍泉的声音在发颤,“弟兄们有半个多月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药品更是稀缺,每天都有人因为伤口感染活活痛死……”“我带来的物资,正在路上,今天之内,就会全部送到。”刘睿打断了他,声音坚定,“冬衣,药品,粮食,还有崭新的步枪和子弹,一样都不会少!”“我刘睿向你们保证,第七十六军的兵,再也不会受这种委屈!”林绍泉猛地抬头,死寂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重重地低下头。“多谢军长……救命之恩。”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怀里掏出一封被体温焐热的信。信封已经泛黄,边角被磨得起了毛边。“军长,这是……我们饶师长,留给大帅的绝笔信。”“师长殉国后,我一直贴身带着。本想亲手交给大帅,但现在……怕是见不到了。”“您是少帅,这封信,交到您手里,也是一样的。”饶国华的绝笔信!刘睿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接过了那封沉甸甸的信,当着林绍泉的面,拆开了火漆。他要知道,到底是什么,能把一个铁骨铮铮的师长,逼上自戕殉国的绝路!信纸展开,一行行力透纸背的字迹,带着无尽的悲怆与血泪,撞入刘睿的眼帘。“大帅钧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广德之战,非战之罪也。职部一四五师,奉命死守,日寇精锐数倍于我,飞机重炮猛攻不绝。然川军将士,无一后退……”“……然阵线崩溃,非因敌寇之强,实乃袍泽之祸!四三三旅一二九七团团长刘汝斋,临阵怯战,不遵军令,于敌军总攻之际,擅自带其全团人马后撤,致我右翼防线洞开……”“……职三次派人传令,命其归建堵塞缺口,皆被其拒。敌军遂由此缺口突入,包抄我师部。大势已去,职不能为国家保存实力,反失一师,罪该万死!唯有殉国,以谢川中父老……”“……刘汝斋!此贼不除,川军必亡!国法必亡!”信的最后,“刘汝斋”这三个字,笔画几乎要划破纸背,每一个转折都充满了滔天的怨恨与不甘,仿佛是饶国华将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呕出的血。“咔嚓!”刘睿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那封写满血泪的信纸,被他一寸寸地捏紧,最终揉成一团。他没有吼叫,甚至脸上都没有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仿佛有两团幽幽的鬼火在燃烧,将周围的空气都灼烧得冰冷。一股无声的、令人窒息的杀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雷动和林绍泉,齐齐打了个寒颤。他们看到,刘睿的脸上一片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两团足以焚尽一切的黑色火焰。“刘汝斋。”刘睿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三根冰锥,刺入在场每个人的骨髓。“这个人,现在在哪儿?”林绍泉的眼中,迸发出刻骨的仇恨。“他……他带着他那个团,跑了!”“听说……听说他托了关系,带着整个团,投奔了第二十三集团军副总司令,唐式遵的麾下!”“非但没有受到任何惩处,反而被唐式遵保了下来,如今还在军中,当他的团长!”“唐式遵?”刘睿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他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林绍泉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战场抗命,致使全师溃败。”“坑害袍泽,致使师长自戕殉国。”“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还想找个靠山,就当无事发生?”刘睿转过身,看着林绍泉,看着他身后那一张张麻木的脸。“痴心妄想!”他将那封揉成一团的信,重新展开,抚平。他一字一顿,声音响彻整个营地。“我刘睿,以第七战区副司令长官、武汉卫戍东路军总指挥之名义,在此立誓!”“三日之内,我必将临阵脱逃、构陷忠良之叛将刘汝斋,缉拿归案!”“上报军事委员会,明正典刑!以慰饶师长在天之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士兵,声音陡然变得森寒。“若军法不彰,国法不存……”刘睿的声音陡然一顿,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对着阴沉的天空,决然扣动扳机!“砰!”清脆的枪声在死寂的营地上空炸响,像一道惊雷,震醒了每一双麻木的眼睛。在所有士兵震惊的注视下,他将滚烫的枪口缓缓放下,声音如万载寒冰。“我刘睿,便亲身为袍泽执法!”“用他的血,来祭奠广德所有惨死的川军英魂!”:()抗战川军:你敢叫我杂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