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里的红油,已经被谷良民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根面条,都带着汤汁,被他郑重地送入口中。那股火辣的暖意,从胃里升起,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的所有阴霾和寒气。这不是一碗面。这是知遇之恩,是雪中送炭,是英雄重逢的烈酒。他放下筷子,那双沉寂了许久的虎目,此刻已经重新燃起了骇人的光。“刘军长。”谷良民的声音,不再是冰冷的疏离,而是带着一种沙哑的,发自肺腑的恳切。“我谷良民烂命一条,死在战场上,不算什么。”“可我那些跟着我,从山东一路打过来的弟兄……”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桌案前,一把抓起那份刚刚写下的,沾染着他泪痕的阵亡名单。他没有再看,而是直接翻到了背面。那张纸,承载着三百多条冤魂,此刻却成了他谷良民的投名状。他拿起笔,手腕沉稳,笔锋凌厉,在纸上迅速写下了一个又一个名字。【谷良友,原56军炮兵团团长,我胞弟,炮兵专家,现被调任第五战区长官部任参谋,有职无权。】【荣光兴,原56军111旅旅长,猛将,敢打敢冲,济宁巷战就是他带队,现任某补充旅副旅长。】【张德顺,原56军机枪营营长,精通重火力配置,现被派去后方看仓库。】……一个个名字,如同一块块被丢在泥地里的金子。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他们的特长和如今被“冷藏”的处境。这,才是他谷良民真正的家底!是一支被强行拆散了骨架的雄狮!写完最后一个名字,他将这张薄薄却重如千钧的纸,双手递到刘睿面前。“军座!”称呼,在这一刻,彻底变了。“这些人,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能征善战的好兵!”“他们现在,散落在第五战区各处,明升暗降,备受排挤。”“只要您一句话,我豁出这张老脸,去把他们给您叫过来!”“有了他们,新二师的骨架,不出一个月,我给您立起来!”刘睿郑重地接过这份名单,目光扫过,心头一片火热。他看到的不是名字,而是一张活生生的【将帅谱】!一旁的陈守义凑过来看了一眼,却是眉头越锁越紧。“军座,此事需慎重。”陈守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眉头紧锁,他指了指地图上的徐州。“这些人编制上都属于第五战区,李、白二位长官治军极严,我们贸然要人,不仅是程序问题,更可能被视为染指第五战区的兵权,恐会引起桂系不必要的警惕和反感。”谷良民脸上的激动,也冷却了几分。他自然知道其中的关键,只是刚才热血上涌,忘了这层顾虑。是啊,李宗仁也是一方雄主,岂会容忍别人在自己的地盘上随便挖墙脚?刘睿却笑了。他将那份名单仔细叠好,贴身放入胸前的口袋,动作珍而重之。“守义,你说的对。”“直接要是‘抢’,是结仇。”“但如果是‘换’呢?”“换?”陈守义和谷良民都愣住了。刘睿走到地图前,目光从武汉,一路移动到第五战区的驻地——徐州。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敲动着整个战局的脉搏。“李长官现在最头疼的是什么?”他没有等陈守义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是整合战区内复杂的派系,是面对日军精锐的装备劣势。”“尤其是我们川军的部队,比如邓锡侯将军的二十二集团军,下面的王铭章师长,装备差到了什么地步?”“还在用‘老套筒’和自造的土手榴弹,在滕县,面对着武装到牙齿的日军矶谷师团!”刘睿的声音,陡然变得沉重。谷良民的拳头,也下意识地攥紧。同为军人,他太清楚那种用血肉之躯去填钢铁窟窿的绝望。“所以,我要去见李长官。”刘睿眼中,闪动着精明而锐利的光。“第一,我们新一批的军火,刚刚从重庆运抵武汉。”“我准备,拿出三千支全新的98k步枪,一百挺捷克式轻机枪,还有二十门我们兵工厂自产的迫击炮,作为‘礼物’,送给第五战区。”陈守义猛地抬起头,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下意识地反驳道:“军座!不可!这批装备是刚下生产线的,我们自己的新编第三师都还在翘首以盼!前线一个中央军的甲种师,也未必有这么阔绰的火力配置!”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形,这已经不是慷慨,这是在割自己的肉去贴补别人。“不。”刘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这批军火,我不白送。”“我会向李长官提议,这批装备,必须优先配发给我们川军自己的弟兄——王铭章将军的第一二二师!”“这是‘一箭三雕’的第一雕——【全川军情谊】!”,!“我们帮了王师长,就是帮了邓锡侯将军,整个川军都会记我们这份情!我们以后在国府面前,说话的底气更足!”他的目光,转向谷良民。“第二雕——【做人情,换实利】!”“我送给李长官这么一份天大的厚礼,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他欠我一个大人情。”“我再以‘谷将军初来乍到,需要得力旧部辅助’为由,向他讨要名单上的这几位‘不受重用’的军官。”“你觉得,他是会为了几个闲职军官得罪我,还是会顺水推舟,还我这个人情?”谷良民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看着刘睿,眼神里除了感激,更添了一种高山仰止般的敬畏。这个年轻人的算计,一环扣一环,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军事范畴。“那第三雕呢?”陈守义忍不住追问。刘睿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第三雕,也是最重要的一雕——【亮肌肉,定规矩】!”“我要让李长官,让白崇禧,让第五战区所有的人都看到,我刘睿,有能力武装自己的部队,更有能力武装友军!”“我能送他三千支,就代表我的兵工厂,能造出三万支,三十万支!”“以后,他们想从我这里拿到更好的装备,比如75毫米步兵炮,比如105毫米榴弹炮,就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来‘换’!”“这,就是我们未来和各大战区打交道的——【规矩】!”话音落下,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陈守义和谷良民,已经被这石破天惊的构想,震得大脑一片空白。这哪里是去要人?这分明是以雷霆之势,将自己的影响力,强势打入华中战局的核心!用一份别人无法拒绝的厚礼,撬动整个第五战区的权力格局,同时为自己未来的军火贸易,立下了一个标杆!良久。陈守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猛地一个立正,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军座……高明!”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这两个字。刘睿转过身,神色平静。“守义,立刻以军委会办公厅的名义,向第五战区前进指挥所发电。”“就说我,第七战区副司令长官刘睿,请求与李宗仁长官会晤,商讨鄂东防线与徐州战区侧翼协同作战事宜。”“是!”陈守义领命而去,脚步声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和崇拜。谷良民看着刘睿运筹帷幄的背影,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他原以为自己碰上的是一位礼贤下士的明主。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追随的,是一位手握雷霆、心有乾坤的棋手。他不再是韩复榘麾下那颗随时可能被舍弃的棋子,而是即将被这位年轻统帅,重新放回这决定国家命运的棋盘上,去冲锋陷阵,去搏一个名垂青史!想到这里,他胸中那股被压抑许久的豪气,如同烈火烹油,轰然燃起。重上战场?跟着这样一位统帅,便是让他去直面整个日军华北方面军,他也敢!:()抗战川军:你敢叫我杂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