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岳廷,孙广才,林修远三人,此刻脑海中还回荡着刘睿那番“撬动整个西南格局”的豪言壮语,胸中热血翻腾,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支全新的,由技术与意志武装到牙齿的川军,正在冉冉升起。然而,就在这股亢奋的情绪达到顶峰时,一直最为沉稳的周岳廷,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却猛地闪过一丝浓重的忧虑。他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激动的心情瞬间冷却。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军座!您这个蓝图再宏大,也得有命去实现!眼下,有一场天大的危机,比您肩上的枪伤更致命!”刘睿的目光从激昂的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周岳廷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周岳廷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甫公……甫公病逝,如今,四川省主席的位置,空悬了!”此言一出,孙广才和林修远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他们都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惊涛骇浪。四川,天府之国,抗战的大后方,数千万人口,无数的资源。过去,这片土地姓“刘”,刘湘就是四川的天。现在,天塌了。周岳廷的声音愈发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国府西迁,重庆成了陪都,委座的眼睛,早就盯上了我们四川!以前有甫公在,他们不敢伸手。现在……现在这块肥肉,他们岂有不吃的道理?”“我们这些地方派,跟中央本就是明争暗斗。就拿征兵来说,他们的人在四川敲骨吸髓,搞得民怨沸腾,可这笔账,最后都算在了我们川军头上!”“军座,这个主席的位置,一旦落到中央的人手里,我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他们要兵,我们得给。他们要粮,我们得交。您的兵工厂,您的部队,都会被他们用‘国家大义’的名义,一点点地拆分、吞并!”周岳廷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病床上的刘睿,一字一顿地吼了出来:“所以——这四川省主席的位置,您必须去坐!”“轰!”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小小的病房内炸响!孙广才和林修远被震得脑子嗡嗡作响。省主席!那可是封疆大吏,西南王!他们之前想的,是如何把兵工厂搞好,如何把部队练强。可周岳廷一开口,直接把格局拉到了逐鹿中原的层面上!刘睿却异常平静,他靠在床头,伤口的疼痛让他微微蹙眉,但眼神却深邃得像一口古井。他思索了很久,久到孙广才都忍不住想开口催促。“周叔,”刘睿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嘲,“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我今年才二十岁。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全军上下,乃至全国,都知道我刘世哲会打仗,会造炮。但有谁知道我会治理一省之地?”他抬起还能动的左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我承认,用兵工厂的军火,可以拉拢邓伯伯、二叔他们,让他们在关键时刻支持我。但这只是利益交换。让他们真心实意地奉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为‘四川王’,去跟那些官场老油条斗心眼……我嫩了点。”“所以,这个位置,我从未想过。”他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孙广才和林修远刚刚燃起的一丝火苗。然而,周岳廷却猛地摇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不!军座!您想错了!您不是去抢,是去拿回本就属于您的东西!”“甫公……甫公他,早就为您铺好了路!”周岳廷的声音在颤抖,他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巨大的秘密和情绪。“您以为,邓锡侯、孙震、李家钰,还有刘文辉他们,这次为什么没有全部来重庆给甫公奔丧?”刘睿的心猛地一沉。周岳廷攥紧了拳头,揭开了那个惊天的谜底:“他们不是不来,是不能来!甫公病逝前,早已通过邓汉祥先生和刘航琛先生,启动了最后的安排!”“甫公生前,以‘武德’为名,效仿古人,建立了两个组织。外围叫‘武德学友会’,联络川军中下级军官和地方士绅。核心叫‘武德励进会’,只有师长以上级别的绝对心腹才能加入!”“就在您扶灵回川的这几日,邓汉祥先生他们,已经通过这两个组织,联系了所有还在四川驻防的七位师长,以及川军各派的元老!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四川,必须由我们自己人来主政!”“委座想任命任何人,只要我们川军将领集体反对,他在四川的政令就出不了重庆城!这个主席,谁来都坐不稳,都得滚蛋!”“这……这是甫公留给您的,最后一张底牌!”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刘睿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倒吸一口凉气,眼前浮现出父亲在病榻上那枯槁的面容,耳边回响起父亲那句“川军一日不回川”的遗训。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原来……原来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承受着巨大的病痛,还在为自己算计着身后之事,还在为自己铺平前方的道路!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与酸楚,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脏。他躺在病榻之上,还在为我这个不孝子……谋划着一切……“军座!”“军座!这是天赐良机啊!”孙广才和林修远也反应了过来,激动得满脸通红,齐齐劝进。在他们看来,刘睿接任省主席,是理所当然,是众望所归!“都住口!”刘睿猛地低喝一声,压下了所有人的声音。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复了那份钢铁般的冷静。“父亲的安排,是防备中央摘桃子,是为我们川军留下根基,而不是非要让我去坐那个位置。”他看着众人,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再说一遍,我擅兵事,不擅政事。那个主席的位置,于我而言,是枷锁,不是权杖。”“我若当了主席,每日都要陷入无休止的公文、会议、派系扯皮之中。我的兵工厂怎么办?我的新兵训练怎么办?我对日军的战略部署怎么办?军务谁来管?!”他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众人的心上。“这个位置,必须是川军自己人。但他不能是我。”刘睿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潘文华,潘仲三叔。”“他资历够老,是父亲的肱股之臣;他当过重庆市长,有主政一方的经验;最重要的是,他对我忠心耿耿,对川军忠心耿耿。”“有父亲留下的底牌,有各派叔伯的支持,再加上我们第七十六军的枪杆子,把潘叔推上这个位置,就算是委座,最后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将所有的利弊都分析得透彻无比。周岳廷怔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是啊,潘文华,确实是眼下最合适,也是唯一的人选。可……“那军座您呢?”周岳廷下意识地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西南权柄,刘睿自己,又将置身于何地?刘睿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目光穿透了病房的窗户,望向了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许久,他才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感到陌生的官职。“川康绥靖公署,副主任。”:()抗战川军:你敢叫我杂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