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重庆陆军医院的特护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刘睿半靠在床头,左手拿着一份文件,看得出神。病房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股带着寒意的风钻了进来。何应钦脱下军呢大衣,递给身后的随从,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了进来。“世哲啊,这么晚了,还不休息?”他的声音温和,听不出丝毫军政部长的威严,倒像个邻家的长辈。“惊动敬之公深夜前来,世哲惶恐。”刘睿放下文件,想要起身。“哎,躺好,躺好!”何应钦快步上前,虚扶了一下,顺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刘睿肩上的绷带,叹了口气。“你这次遇刺,委座是寝食难安呐。”“万幸你吉人天相,否则,我这军政部长,都不知道该怎么向全国军民交代了。”场面话,滴水不漏。刘睿脸上也露出恰当的感激。“劳委座和部长挂心了。”两人寒暄了几句,何应钦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世哲,四川的事情,你都听说了吧?”刘睿点头,面色平静。“听说了。邓伯伯他们联名上电,恳请中央尊重甫公遗愿。”何应钦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刘睿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委座对甫公,向来是敬重的。”“只是,四川乃抗战腹心,万万不容有失。主席一职,干系重大,委座也是为了大局,才迟迟未能定夺。”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其实,以你的功勋、资历,还有在川军中的声望,若是有意于此,委座那边,未必不会考虑。”来了。真正的试探,开始了。刘睿像是没听出话里的深意,苦笑着摇了摇头,左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受伤的右肩。“敬之公,您太高看我了。”“我就是个带兵打仗的粗人,哪里懂得什么治理地方?”“再说了,我今年才二十,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让我去坐那个位置,只怕不出三个月,就要把天府之国给搅得天翻地覆。”他的态度,诚恳得让人找不到一丝破绽。“我这点本事,还是用在战场上,多杀几个鬼子,才算对得起国家。”何应钦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刘睿的主动退让,让他接下来的任务,轻松了不少。“世哲深明大义,敬之佩服。”他顺着杆子往上爬,终于图穷匕见。“委座也是这个意思。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既然你无意政事,那委座的意思是,省主席的人选,可以商量。”“潘文华,资历够,人望也足,可以。”何应钦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露出了狐狸尾巴。“但是,省政府,不能全是川人。”“国难当头,理应不分派系,唯才是举。委座希望,能从中央调派几位经验丰富的干员,进入省府,协助潘主席处理政务,共同为抗战大局出力。”病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刘睿的眼神,依旧平静如水,只是那水面之下,已是暗流涌动。他知道,这才是今晚的重头戏。“敬之公说的是。”刘睿出人意料地表示了赞同。“四川的大门,向来是敞开的。只要是人才,只要能为抗战出力,别说中央派员,就是海外归来的才俊,我们川人也欢迎还来不及。”何应钦心中一喜,以为这个年轻人终究还是嫩了点,被自己的“国家大义”给镇住了。“委座的意思,民政厅、财政厅、教育厅这几个部门,关系民生根本,希望由中央指派厅长……”“可以。”刘睿的回答,干脆利落,甚至都没让何应钦把话说完。何应钦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这可是省政府里最有油水的三个位置!然而,刘睿的下一句话,却像一柄无形的铁锤,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技术性的职务,自然是能者居之。”刘睿的目光,第一次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何应钦的眼睛,一字一顿。“但是,敬之公,您也知道,川地民情复杂,袍哥会、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中央派来的大员们是来做事的,不是来跟地头蛇斗法的。这省保安处和各县的保安团队,若是没有熟悉地方情况、镇得住场面的川军将领来带,别说执行政令,恐怕连各位厅长自身的安全都成问题。”“我这是为中央大员们的安危着想啊。总不能让文官去和袍哥的舵把子讲道理吧?这枪杆子,放在懂四川、信得过的人手里,才能更好地为省府保驾护航,这才是真正的‘唯才是举’嘛。”何应钦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缓缓靠回椅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涉世未深的毛头小子。他是一只成了精的小狐狸!他放弃了民政、财政、教育,这些看似权力极大的部门,却死死攥住了最核心,也是最要命的东西——武装力量!没有枪杆子撑腰,派过去的厅长,就是没牙的老虎,除了盖盖章,签签字,还能做什么?地方的政令,最终还是要靠保安团去执行。而保安团的团长,听省保安处的。省保安处的处长,听他刘睿的!“世哲,你这是信不过中央啊。”何应钦的语气,冷了下来。“委座统一军令政令,是为了集中全国力量,一致抗日。你把地方武装攥得这么紧,是想做什么?难道还想搞防区制那一套吗?”一顶“割据自重”的大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换做任何一个地方将领,此刻恐怕都要吓得冷汗直流。刘睿却像是没听见那话语里的杀机,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恼和无奈,甚至带着几分自嘲。“敬之公,您真是冤枉我了。我现在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心思想那些?”“哦?”何应钦眉毛一挑,他倒想听听,这个刘睿能说出什么花来。见何应钦面露疑色,刘睿苦笑着继续道:“您是军政部长,我跟您诉诉苦。实不相瞒,武汉会战之后,长江航道被封锁,我那兵工厂造出来的东西,全都运不出去了。”刘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敬之公,您还记得,在武汉的军事会议上,我提过一嘴,关于我们川渝兵工厂产能的事情吗?”何应钦皱了皱眉。他当然记得。当时刘睿说,东路军换装完毕,多余的产能可以上缴,由军政部统一采购。可这小子鸡贼得很,说是“剩余产能”,还鼓动各部队集资,把他何应钦变成了给他卖军火的“总经销商”。提起这事,何应钦心里就来气。“自然记得。”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刘睿脸上的苦恼之色更重了。“实不相瞒。”他伸出三根手指。“足足三个月的产量,枪、炮、子弹、炮弹……在仓库里堆得跟山一样高!”“您说,这么多军火,我不仅要派重兵看守,防止日谍渗透破坏,每天的维护、仓储成本都是一笔天文数字。更要命的是,弟兄们看着这么多新枪新炮不能送上战场杀敌,心里都憋着一股火。我这个做军长的,压力比山还大啊!我愁得几天没睡好觉了,您倒好,还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他说得声情并茂,仿佛真的是在为一个天大的难题而发愁。何应钦的呼吸,却在听到“三个月的产量”时,猛地一滞!川渝兵工厂的产能有多恐怖,他这个军政部长一清二楚!三个月的产量!那是什么概念?那足以将一支杂牌军,从头到脚武装成一支精锐!病房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逆转。“所以,”刘睿看着何应钦,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我想请敬之公帮个忙。”“按照武汉会议上的决议,这批积压的军火,我想匀出一个师的装备,由国府出资统一采购,调拨给最需要的正面战场。”“一来,解我燃眉之急。”“二来,也算是为国分忧。”“三来嘛……”刘睿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澈而坦然。“委座派到四川的各位厅长,人生地不熟,开展工作,难免会有阻力。”“四川民风彪悍,若是没有一支绝对可靠的武装力量保驾护航,万一出了什么乱子,伤了中央大员,我刘睿担待不起,潘主席担待不起,您军政部……恐怕也不好看吧?”何应钦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几不可察地一滞。杯中滚烫的茶水微微晃漾,一圈圈涟漪,正如他此刻剧烈翻腾的心绪。他终于完全明白了!这不是商量!这不是交易!这是赤裸裸的通知!刘睿根本就没想过在省保安处的问题上,有任何一丝一毫的退让!他前面所有的铺垫,所有的示弱,都是为了最后这一击!他用一个师的精良德械装备,作为诱饵,作为筹码,也作为……封口费!【拿走一个师的军火,去武装你的中央军。】【然后,闭上嘴,别再打四川枪杆子的主意!】【我用我的枪,来保护你的人。大家面子上都好看。】这已经不是阳谋了。这是把刀架在脖子上,笑着问你,这笔买卖,你做还是不做?何应钦能说不做吗?他不能!前线多少部队,因为缺枪少炮,被日军按在地上摩擦?宋希濂的三十六师刚刚拿到补充,士气大振。孙连仲的第二集团军,还在眼巴巴地等着“战功奖励”!他要是敢拒绝,明天这个消息传出去,那些在前线浴血的将领们,能把他何应钦的办公室给掀了!,!何应钦只觉得喉头发干,他看着病床上那个脸色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的年轻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这个刘睿,他根本不跟你绕圈子,他直接把最雄厚的本钱——冠绝全国的军工产能——狠狠拍在桌子上!用绝对的实力,碾压一切阴谋诡计!许久。何应钦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站起身,重新戴上了那副温和的面具。“世哲……你,很好。”他一连说了两个“好”字,其中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你提的条件,我会原原本本,向委座转达。”“至于那批军火……军政部,会尽快拿出一个采购方案。”说完,他不再多看刘睿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病房。当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何应钦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冬夜的寒风吹在他脸上,他却觉得心底比这风更冷。他忽然想起了刘湘。那个“巴壁虎”,行事绵里藏针,跟你兜圈子,讲交情,一点点地磨,让你在不知不觉中退让。可病床上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他根本不跟你磨!他直接把一座金山、一座军火库砸在你面前,笑着问你,跪下捡钱,还是站着挨打?这已经不是权谋,这是用绝对的实力碾压!何应钦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这个刘世哲,比他那个只会在四川盆地里打转的爹……格局更大,手段更狠,也……更难对付一百倍!:()抗战川军:你敢叫我杂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