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牛顿当抄写员,不是件轻松的事。
平心而论,牛顿的字迹不难辨认,也就这个时代的平均水平。真要比较起来,洛克有时候写到兴起,字迹更狂草。
可洛克的信,要么是病情探讨,要么是日常闲谈,或者对某些问题的看法,薇薇安至少能读懂。
牛顿就不一样了。
他的通信的范围很小,基本都是柯林斯那些数学家。拉丁文她不懂,数学她也只是马马虎虎,最要命的是,牛顿用的那些符号,她看不懂。
而她又不太敢问。
真正接触下来,牛顿作为老板还不错。除了时常沉浸在自己的研究里,对外界毫无反应之外,他不会苛责自己的抄写员,也不逼着她加班加点。单论这一点,已经比后世很多老板厚道得多。
只是每次她把那些无法辨认的字迹单独列出来,递给牛顿时,他总会看她一眼,然后指出那是什么。有时候她誊完,牛顿还会修改里面的词。
虽然那一眼也谈不上不耐烦,更没有责备她。可薇薇安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总让她想起当年,她把一篇很水的论文交给导师,导师看她的眼神。
薇薇安学生时代做过实验记录,实习的时候也整理过无数会议纪要。她很清楚怎样写出一份让最挑剔的导师或者上司满意的报告。
她开始仔细整理牛顿的实验记录。
每一次实验,她都清楚地标注日期、标题、设计、仪器与材料、方法、步骤以及观察结果,等等。最后,她用客观的语气,总结牛顿的结论与备注。
偶尔遇到复杂的仪器结构或实验布局,单靠文字说不清楚时,她还会在页边补上几笔简单的示意图。
当她把这样一份整理好的记录交给牛顿时,牛顿的目光在羊皮纸上停留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提出任何修改意见,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满意。薇薇安有了一种久违的被导师认可的喜悦。
不过最近,她这位“导师”心情很不好。
“居然把我的理论称作‘假说’!”牛顿拿着一封拆开的信走进来,咬牙切齿。
他终于同意加入皇家学会,还把他的光学实验写信寄给皇家学会的秘书奥尔登堡先生。
那封信在皇家学会的会议上宣读之后,招致雪片般的批评与反驳。不用说,牛顿又收到了奥尔登堡转述的意见。
“我的实验已经证明了光的特性,怎么能说是‘假说’?”牛顿在她对面坐下,愤愤不平。“如果我认为它们不是真的,我根本不会发表,何必用‘假说’这个词来形容我的发现?”
薇薇安递给他一杯茶。
牛顿看也没看那杯茶,反而盯住她。“你也见过我的实验,”他看上去很困惑,“连你都能明白的事情,为什么像胡克先生这样的自然哲学家却不能理解,还称之为‘假说’?”
这……
算夸奖,还是讽刺?
薇薇安默默翻了个白眼。
不只是她,任何一个现代人,都能看懂牛顿那套实验观察+理论解释的方法。哪怕不懂物理,只要写过论文,就能明白牛顿在做什么。
因为那就是现代科学最基本的研究方式。
可十七世纪不一样,科学还是一个非常小众的爱好。
皇家学会此时还是一个松散的组织,与其说是一个学术机构,不如说更像一个大型俱乐部。会员来自各个领域:物理、数学、化学、地理、生物、医学……
洛克也加入了皇家学会,有一次他还邀请薇薇安一起去观摩实验。她一听是解剖演示,果断拒绝。阿什利的手术给她留下的阴影,几年了还没散干净,她可不想再给自己找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