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顿当然是天才。但他好像很难将“对理论的批评”,和“对理论的提出者本人的批评”区分开。任何不同意他观点的人,在他眼里都是对他的背叛。
“我不是这个意思……”薇薇安连连摇头。
“我是说,你其实没必要被‘假说’这个词困扰。那不是攻击,也不会削弱你的理论。它更多只是反映了说出这个词的人的立场。”
她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牛顿扫了一眼,依然没有接,但也没有反驳。
“如果这样想能让你好受一点,”薇薇安观察着他的神情,小心翼翼。
“你可以把‘假说’这个词当成一种折中的表达。就是说,当人们还无法理解某件事时,他们暂时会称它为假说;等他们理解之后,就不会再质疑了。那个时候,假说就会变成真理。”
牛顿看着她,紧绷的下颌松了一点。半晌,他低声说,“可是,他们毁了我的实验。”
薇薇安明白,牛顿感到委屈的,不是因为一个词,而是那些人根本不理解他的实验,就急着反驳他。
有些教士甚至拿着经典指责牛顿颠覆了人们对光的传统理解。
牛顿本人骄傲又孤僻,身边没什么能和他交流的人,这从他的通信就能看得出来。
他像一个孩子,终于鼓起勇气拿出来自己的珍贵玩具,跟他以为的志同道合的玩伴们分享。结果得到的不是理解,而是一片批评,甚至看都不看他的“玩具”,就指责他。
薇薇安轻声道,“如果我是你,我会区分两类人。”
牛顿安静地听着。
“对于那些根本无法理解我的人,我不会生气,因为没必要,反正他们也不懂。”
“而对于那些也许有能力理解的人,”薇薇安示意桌上的信,“比如惠更斯先生,我会详细地向他展示实验过程,同时也听听他的想法。”
牛顿依旧沉默。
薇薇安心里打鼓,她不会又哪句话惹到他了吧?对于一个在答辩的时候被教授们痛批的学生,很难理解牛顿对批评的敏感。
过了好一会儿,牛顿终于伸出手,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或许……”他轻声道,“可以给奥尔登堡先生再写一封信……”
薇薇安松了口气,十指在脑后交叉,靠进沙发里,想自己的事。
春天到了,洛克从牛津回了伦敦,她也是时候把布雷特名下的其他生意,挪到爱略特小姐名下了。
“哦,”牛顿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杯。“刚才侍者还送来了你的一封信。”
他又递给她一封。薇薇安接过来,皱眉。
这些天,她花了很多时间待在牛顿的宿舍里,但晚上还是会回到自己的住处。一般信件都会放在咖啡馆,等她当天晚上回去再处理。
什么信会急到送来这儿?
信上的火漆是阿什利的。薇薇安盯着那枚纹章,忽然想起,阿什利刚刚受封,成为沙夫茨伯里伯爵。
可是即便如此,她也想不通他给她写信的理由,还是他的亲笔信,都不是由斯特林格誊写的。
她疑惑地掰开火漆,展开信纸,脸色骤变,冷汗浸湿了后背。
信背面写着收信人是布雷特先生,可信开头的称呼,却是“小姐”。
内容很短。
沙夫茨伯里伯爵约她一叙,地点,是她河岸街的乔伊斯咖啡馆。